朱佑桢剧烈地喘息了几声,重新握紧了朱笔。
他抬起头,那浑浊的眼眸看着大殿上方悬挂的“正大光明”牌匾,眼神中透着一种深深的眷恋与无悔。
“朕接手这大明江山五十余载。太师当年为朕画下的那张图,朕拼了这条命,总算是画完了。”
朱佑桢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笑意。
“天下人皆言修仙好。可朕觉得,做这大明的皇帝,带着千万百姓将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踩在脚下,让大明的日月龙旗插满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才是不枉此生。”
站在乾清宫外阴影处的李长青,静静地听着这番话。
他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顿了顿。
眼底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情与敬重。
这便是凡人的伟大。
他们明知寿数短暂,明知终将化作尘土,却依然愿意为了心中那份执念,去燃烧。
去创造那连仙佛都为之侧目的奇迹。
李长青从袖中摸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尊早已雕刻好的小木雕。
刻的是个穿着皇袍,昂首挺立的威严帝王。
木雕的材质是最寻常的黄杨木,未曾加持任何阵纹,却刻画得入木三分,透着一股不屈的帝王骨气。
他走到乾清宫大殿的一根红漆廊柱旁。
将那尊小木雕,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廊柱下的基石上。
没有留下任何字条,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大殿内那个伏案疾书的苍老背影。
“大明有你,是天下之幸。”
李长青转过身,大袖一挥,将那丝属于长生客的离愁别绪,尽数抛入这茫茫夜风之中。
青衫磊落,迈步走入无边的夜色。
次日清晨。
当当值的太监推开乾清宫的大门,准备清扫廊檐时,发现了那尊立在基石上的小木雕。
太监不敢怠慢,赶忙将其呈送到了御案前。
朱佑桢拿起那尊木雕,那双浑浊的眼眸猛地一震,指尖抚摸着那熟悉的刀工刻痕,两行清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无声滑落。
他没有声张,只是紧紧地将那尊木雕握在掌心,目光望向殿外那广阔的天空。
嘴角绽放出一个宛如孩童般纯粹的释然笑容。
他知道,那位亦师亦友的高人,已经来看过他,并且认可了他这一生的功业。
而此时的京城外城。
阳光洒满了一条繁华的坊市长街。
街头的一家包子铺正冒着腾腾的热气,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这世间最生动鲜活的红尘画卷。
李长青背着双手,混杂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他走过那个用阵盘温着豆汁的小摊,走过那个用吐纳之法抡着大锤的铁匠铺。
他看着这芸芸众生,看着这繁华盛世。
长街的尽头,金色的朝阳将他的青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并未回头,只是将那把斑驳的湘妃竹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随着那滚滚红尘的人流,不疾不徐地走向了下一次未知的岁月流转。
这世间,戏已落幕,而看客的脚步,永不停歇。
……
承平五十年的初夏,神州大地的天象,生出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变故。
起初,只是齐鲁大地之上,无端刮起了一阵凛冽的罡风。
那风中不带丝毫暑气,反倒透着一股仿佛来自九幽深渊的阴寒。
不过短短三日,这股异象便席卷了整个大明两京一十三省。
苍穹之上,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被一层厚重如铅的乌云悄然笼罩。
那乌云并非寻常的雨云,其深处隐隐有紫金色的雷光如游龙般穿梭,每一次闪烁,皆伴随着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敲击在众生心头的轰鸣。
一股浩荡,威严,带着毁灭气息的苍茫威压,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将这片凡俗世间死死锁住。
天下千千万万修习了《太虚导引术》的百姓与将士,皆骇然发觉。
体内原本运转自如的气血与灵气,此刻竟如同被灌了铅一般沉滞。
那些修为稍高的太学监生与钦天阁大匠,更是感到灵台战栗,甚至连站立都觉吃力。
天威浩荡,众生觳觫。
所有的气机牵引,皆指向了五岳之尊。
泰山。
泰山,玉皇顶。
孤峰绝顶之上,罡风呼啸,犹如刀割。
李长青身着一袭青布长衫,手中轻摇着那把斑驳的湘妃竹折扇,负手立于悬崖边缘。
他仰起头,一双深邃幽远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头顶那不断翻滚,越压越低的恐怖劫云。
那紫金色的雷霆在云层中酝酿,散发出的毁灭之威,足以将这方圆百里的山峦瞬间夷为平地。
“百年红尘客,今朝终叩门。这方天地的法则,到底还是容不下我这身修为了。”
李长青轻笑了一声。
这漫长的岁月里,他隐于市井,随性而为。
体内的修为在不知不觉间,已然达到了这凡俗世间所能容纳的极巅。
如今,那层无形的桎梏终于被触动,天道降下雷劫,既是毁灭,亦是通往更高天地的阶梯。
飞升之劫,避无可避。
与此同时,紫禁城,乾清宫。
原本卧病在床的承平帝朱佑桢,此刻却推开了搀扶的太监,强撑着站直了身躯。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透过大开的殿门,死死地盯着东方那犹如末日般的天象。
“这等威压……这等直指天地本源的气象……”
朱佑桢的手微微颤抖,他转过身,一把抓起御案上那尊黄杨木雕。
“是太师。太师要走了。”
这位大明朝的铁血帝王,那苍老的脸庞上,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有不舍,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气吞山河的决绝。
“来人!传朕旨意!”
朱佑桢的嗓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君临天下的无上威严,在大殿内轰然回荡。
“即刻召集内阁,兵部,钦天阁诸臣!命现任兵部尚书沈游,亲率神机营最精锐之师,太学修仙院所有大匠,携大明最强之符文重器,随朕即刻开赴泰山!”
老太监刘瑾吓得跪伏在地,连连磕头。
“万岁爷!您龙体欠安,那泰山天象凶险万分,恐有不测啊!您怎可轻涉险地!”
“闭嘴!”
朱佑桢厉声怒喝,那一身帝王威仪压得刘瑾再不敢多言半句。
“太师护了大明百年,为大明开疆拓土,布武天下!如今太师遇这等天地大劫,大明岂能袖手旁观?”
“传旨天下,大明举国之力,为太师护法!违令者,斩!”
天子一怒,大明这座庞大到了极点的战争机器,瞬间以最狂暴的姿态运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