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似水,岁月如梭。
对于凡人而言,二十载的光阴足以让黄口小儿长成昂藏七尺的汉子,足以让红颜生出华发。
可对于那新大陆雪山深处的幽谷来说。
二十年,不过是谷中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二十个轮回罢。
深潭边的青石上,李长青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正侧卧着翻看一卷残破的竹简。
这二十年间,他未曾踏出幽谷半步。
外界的战火连天,大明朝如何征伐那片广袤的新大陆,太学修仙院的学子们又推演出了何等惊才绝艳的阵法,他一概不问。
每日里,只是与这谷中的白猿为伴,渴了饮些清泉,馋了便用几手粗浅的障眼法,去附近的山林里套两只肥美的野兔,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再配上老白猿奉上的猴儿酒,日子过得比那大罗金仙还要逍遥自在。
“吱吱,”
一头体格越发壮硕,额头金毛已然褪作暗金色的老白猿,捧着个石钵凑到了青石旁。
石钵里盛满了刚酿好不久的百果酒,酒液澄澈,透着一股醉人的异香。
李长青放下竹简,坐起身来,伸手接过石钵。
“你这老伙计,这几年的酿酒手艺倒是越发精进了。”
他仰起头,饮了一大口。
醇厚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化作一团温润的灵气在腹中散开。
李长青那张清俊依旧,不见丝毫岁月痕迹的面庞上,泛起一抹惬意的笑意。
老白猿咧着嘴,亲昵地在李长青的膝盖上蹭了蹭,随后指了指幽谷外那被云雾缭绕的山峰。
李长青顺着老白猿指的方向望去。
他那双深邃幽远的眼眸,穿透了重重迷雾,看到了这片新大陆上空那正在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气机。
二十年前,这片大陆的灵气狂野,分散,犹如一匹匹脱缰的野马,盘踞在各大灵脉的深处。
可如今,那漫天的灵气,正以一种极为规律,磅礴的姿态,向着东方那几座巨大的人族城池汇聚。
在半空中,甚至隐隐形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无形阵法巨网。
“聚灵成阵,网罗天地。看来沈游那小子,还有钦天阁的那些大匠,已经将那太虚古城的阵法吃透,并且推陈出新了。”
李长青将石钵中的猴儿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石钵放在青石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上的落花。
这二十年的静修,他体内的气息愈发返璞归真。
站在这幽谷之中,周遭的草木鸟兽甚至察觉不到他是一个大活人。
仿佛他本就是这天地间的一块顽石,一阵清风。
“天下大局已定,这新洲的荒蛮气数已尽。也是时候回中原去走走,看看我当年亲手种下的那棵树,如今结出了何等模样的果子。”
李长青转过头,看着那只陪伴了他二十年的老白猿。
他伸出手,在那老白猿的头顶轻轻抚摸了两下。
一股温润至极,足以洗毛伐髓的气机,悄无声息地渡入了老白猿的体内。
“相识一场,赠你一场造化。好生在这谷中待着,守好这片桃林。外头的人间,太闹腾,不适合你们。”
说罢,李长青将那把湘妃竹折扇别在腰间,大袖一挥。
在一群白猿好奇与不舍的目光中,那道青衫磊落的背影,宛如一阵融化在春风里的水墨,缓缓消散在了深潭之畔。
大明承平四十九年,秋。
天津卫,如今已是大明朝乃至全天下最为庞大,最为繁华的通洋巨港。
海面上,帆影蔽日,千帆竞发。
一艘艘体型庞大得犹如海上堡垒般的远洋宝船,正排着严整的阵型,在港湾内外进出。
与二十年前相比,如今的宝船早已换了模样。
船身通体由浸泡过灵药的铁木打造,外层包覆着厚重的灵纹精钢。
高耸的桅杆上,那曾经需要人力去升降的巨大布帆,已被一种半透明,铭刻着“御风”与“聚灵”双重阵法的特殊鲛绡所取代。
即便是在无风的日子里,只需船舱底部的阵法枢纽填入几块下品灵石,那庞大的战舰便能劈波斩浪,日行千里。
李长青混杂在一艘从新洲满载着灵草与兽皮归来的商船客流中,踏上了天津卫的码头。
刚一下船,一股喧嚣至极,充满着勃勃生机的红尘热浪便扑面而来。
码头上,力夫们喊着整齐的号子,扛着沉重的货物穿梭往来。
他们那赤裸的脊背上,汗水闪烁着健康的光泽。
每一个人在发力之时,呼吸皆绵长深远,暗合着那早已普及天下的《大明锻体吐纳初篇》。
“让让!都让让!广陵商号的雷火阵纹车要过港了!”
一阵清脆的铜铃声伴随着沉闷的机括轰鸣声,从后方传来。
李长青侧过身。
只见一辆长达三丈,装载着数万斤货物的精钢四轮大车,正从栈桥上缓缓驶下。
这大车前方并未套着拉车的牲口,而是在车辕处镶嵌着一个西瓜大小的青铜阵盘。
一名穿着短打扮的车把式坐在阵盘后方,双手握着操纵杆,只需时不时地拨动几下,那沉重的大车便顺着青石板路稳稳当当地向前行进。
太虚古城中发掘出的“悬浮”与“聚力”阵纹,已被大明朝的工匠们彻彻底底地化作了民间商运的利器。
李长青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长。
“把神仙用来搬山倒海的阵法,用来拉货跑商。
这等实用到了骨子里的做派,确实是大明工匠的本色。”
他沿着宽阔的官道,不急不缓地朝着京师的方向走去。
沿途所见,皆是繁华似锦。
道旁的农田中,农夫们正赶着收割秋粮。
他们手中那刻着微型“锐金纹”的镰刀,割起麦秆来犹如切豆腐一般轻松。
田垄边架设着几架铭刻了“聚水阵”的木制水车,正源源不断地将河水抽入沟渠,灌溉着那长势喜人,甚至隐隐透着几分灵气的庄稼。
这便是一个将修仙文明彻底世俗化,普及化后的庞大帝国。
仙法不再是高阁之上的秘传,而是成了千万百姓手中谋生的器具,碗里的饱饭,身上的冬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