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在东乡村发生这一切时,与之相对,大陆西北。
破旧的老毡房里,正有念诵经文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声音仿佛与风连成了一片,遥遥铺展开来,与之相对应的,则是毡房对面,有着一个偌大的金顶寺庙。
庙里,宝殿正中,端坐着一位老僧,身披黑色袈裟,闭目诵经。
身边,则坐了满满当当,几十个和尚。皆光着头,赤了上身,肌肉鼓起,仿佛涂满了油光一般。
他们的诵经声音融为一体,隐约形成了一种雷声,滚荡在寺庙的上空。
但是渐渐的,却被另外一个咒声压制,这咒声沉浑,阴冰,带着某种诡异的渗透气息,扎进了他们的咒声里,并将他们的咒声同化。
宝坐上的老僧敲木鱼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但那咒声却始终不变,愈发从容,沉厚,却也将他们的诵经声扭曲的愈发厉害。
空中,乌云低垂,时时有闪电游走,似乎在酝酿气势,却始终未曾击落。
汪汪————
有一只高大凶狠的藏獒冲了进来,像是被什麽东西吓到,它夹着尾巴,它匆匆跑进了寺庙之中,想要冲上台阶。
似乎要冲进大殿之中寻求庇佑,却在刚刚窜上了台阶时,身子猛然抽搐起来,居然就此趴倒在了地上,嘴巴里呜呜叫了几声,声音渐弱,而後没有了声响。
寺庙之中,有年轻的和尚察觉到了藏獒的死,眼角有些许的湿润。
紧接着,又是数匹黑马跑了进来,脖子上还有挣断的缰绳,它们无比的恐惧,在寺庙里乱跑,却找不到可以安身之处。
有马匹忍不住看向了大殿的方向,但自幼被寺庙养起来的它们,却知道不可对上师带去不祥,於是,它们疯狂之中,居然向着影壁撞去,一下一下,直至撞死。
屍体,越来越多的摆放在了寺庙之中。
无法形容的死气,弥漫在了这吉祥宝地,寺庙里的和尚,有的嘴角已经流出了鲜血,那是嗓子超过了承受极限。
连他们的诵经声,也开始变得嘶哑,尖锐,却还在坚持,甚至已经有和尚拼了性命,闭着眼睛,只知道大声的念咒,可却念着,念着,忽然之间惊醒:
自己念的,已经不是原来的诵经声,而是,那寺外传来的妖咒。
坐在上上首的老僧,手里击打木鱼的声音微停,似乎想要点化下面的和尚,拉回他们的心神,却也只在这一睁眼之间,便心脏猛地一停。
他看到这大堂之中,梁上已不知何时垂落了数道绳索,已经有四五个和尚吊在了大梁
之上,还有和尚,正在将脖子伸进绳套。
他本能的便要喝醒那人,避免他的死亡,却又忽然想到,此时诵经声不能断,一旦断了,便自再无机会,於是,他用强烈的信念收回心神,继续敲起木鱼,但手却僵在了半空。
因为,击槌之下,哪还有木鱼?
分明便是一个双目垂下血泪来的年轻和尚头颅,睁着双绝望的眼睛看着他。
「喀喀————」
老僧的念咒声忽然停了下来,也同样在此时,他身後响起了金箔碎裂之声,有泥屑掉落在了他的头顶之上。
这动静被他强自忍住,木鱼仍是敲落了下去,继续念咒,也继续敲着「木鱼」,於是击槌之下,那颗脑袋开始破碎,变成一团血肉,鲜血飞溅到了他的脸上。
「哗啦啦!」
这时,院子外面,一大群鸟类飞了进来,彷徨无助,撞死在了大殿外面的柱子上。
噼哩啪啦,如同一片屍雨。
老僧闭着眼睛,对一切不见,只知道拼命念咒,念咒,对抗那邪恶魔间,却直到念着念着,忽然之间,这寺庙里仿佛只剩了他一人的声音。
不对,不是他一人在诵经,而是其他所有人诵经的声音,都变成了那咒声,所有的声音,全都压在了自己一个人身上。
而自己,诵经声也已经变形了,无法继续保持。
终於在他喉咙里喷出了一口鲜血,诵经声被迫停下之时,他凄然睁开了眼睛。
然後他就看到,满殿里的和尚,如今全都已经挂在了大殿之中,密密麻麻,身形在空中无力的悬浮,面孔朝向了自己,可以看到一张张灰败而扭曲的表情,但嘴巴,却都还在动。
细看去,才能看到,他们口中,居然皆含着一颗铜钱,随着嘴唇的蠕动,一点一点,将铜钱吐了出来。
叮零当啷,落满了一地。
和尚终於绝望了,他双手颤抖着,解下了自己的衣带,搭在了宝殿的大梁之上。
当他也终於将自己挂上去时,他看到身後的佛像,两只眼睛处已尽数腐烂,刚刚落到自己头顶上的泥屑正是源自於此,如今眼睛处,已只剩了两个空洞。
像是被剜去了眼睛。
「呼!」
当寺里的最後一个和尚吊在了梁上,毡房里,一个高大的老人缓缓停止了念咒的声音,他扯下了身上的羊皮,慢慢走出毡房,伸了一个懒腰,似乎也觉得这个活干得并不轻松。
头顶之上,乌云愈发的低沉,仿佛一座巨大无比的山,压在他的头顶。
「有劳韩天王了。」
毡房旁边,石碾子上,坐着一个枯瘦的小和尚,他笑着向老人点头,表情极为满意:「一柱香时间咒死名震西北的金刚门上下,这才是真正的天王手段!」
笑着开口时,他肥大的僧袍缓缓的盖在了自己的右手之上,重新拉开时,便见手里,赫然是满满一把黑色的铜钱。
他带着笑意,将铜钱递到了老人的面前。
「天上那只眼睛盯我越来越紧,只能收着来。」
老人皱着眉头,接过了铜钱,低头去看自己的衣袍,便见他穿的是一件宽大的布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名与八字。
但是,这本是一件白色的布褂,上面的名字则是黑色,可是这些黑色的名字里,却已经有超过一半,都已经变成了血红,而且字迹也已变得模糊。
就在他们对话的间隙,又有十几个名字,一点点的泛起血色,字迹也凌乱起来。
「大掌柜不是去帮你拿更多的名字了麽?」
枯瘦的小和尚微笑开口:「足够咱们迎接那场斗法了。」
「呵,我安排他回去,不是为了拿名字。」
老人坐在了和尚身边,此时和尚已经拿出了菸斗,里面塞满了菸叶递给他。
他抽起旁边的香来点燃了菸叶,徐徐吐出了一团烟雾,道:「他能拿来更好,拿不来我也勉强够用,最要紧的,是把那只恶鬼封印,但我总担心,他会手软,不肯回老家去见那孩子————」
和尚笑道:「大掌柜是个面冷心热的人,最重亲情。」
「但他也有个好处,一直知道事情的轻重,不然也不会追随你这麽久。」
老人缓缓点头,良久,才低声道:「他最像老大,脾气也一样的犟,但好在不像老大那麽死板,你要答应我,在斗法之前,拿出你最宝贝的东西,替他把身子治好————」
和尚点头:「我会。」
可也就在两人对话之时,空中,忽然有一声凄厉的鹰鸣响起,二人同时抬头,便看到空中一个盘旋着的身影,快速的转了一圈,而後俯冲直下。
和尚甚至都有些被这气势吓倒,还是这位高大的老人,在关键时候抬手,接住了这急坠的身影,而後,拔下了鹰腿上的信筒。
他将信筒扔给了和尚,和尚则是松了口气,当着他的面,取出信条,展开阅读。
然後,和尚的脸色就忽然之间变了。
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定定的看着老人,慢慢将信条递了过来。
老人也看到了信条上的文字,怔怔的有那麽几秒钟不说话。
然後,他忽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菸叶子的烟气呛进了他的气管,胸膛,使得他一张脸都胀红了起来,手脚不停的颤抖,连眼珠子都几乎要鼓了出来:「老他似乎急着想要说话,但越是想说话,越是咳得厉害。
「老二怎麽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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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伸手抚摸他的後背,帮他化解这咳嗽,声音则显得异常冷静。
只是对这向来温文从容的和尚来说,这冷静的神态,本身就可以与紧张,甚至恐惧划等号:「一定出了问题————」
「大掌柜的本事放在那里,就算是那几位大散官,也得联手才有可能让他吃亏————」
「但那几位大散官,此时没有人在东乡——
」
「是老大————」
老人剧烈咳着,眼睛都已变得通红,仿佛也正是因为咳嗽,才使得他声音有些颤抖:「只有老大和————和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才敢向老二下死手————」
「老二也只有在面对那个东西时,才————才会手下留情,或许————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他,他是怎麽敢的!」
当他终於吼出了这一声,空中乌云都几乎因此而出现了剧烈的震动,有雷电从深处闪过。
「他以为他是谁!」
老人的怒容仿佛蕴藏着一座火山:「他以为我真不敢杀他!」
「他以为自己受了委屈,就可以向自己家里的人大开杀戒,以为所有人都要让着他
吗?」
看着盛怒的老天王,就连和尚都已不知该说什麽,缓缓闭上了眼睛。
「去!」
而老人怒骂半晌之後,便已沉声大吼,吼声仿佛自地底炸裂,传遍四方:「替我传讯出去,不用再顾忌什麽了!」
「杀了他,不论用什麽方法,动枪,还是动那把剑,一定要杀了那个小王八蛋,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