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崇明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
三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铺进来,把一整面白墙照得发亮。赵崇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世界地图,欧洲那边的红色标记已经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侯向东坐在对面,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刚从法兰克福飞回来,时差还没倒利索。
“欧洲那边收得差不多了。”
侯向东先开口,“大型电站签了六点二GW,小光伏板走量也起来了。Q-CellS那边走之前接触了一下,态度比预想中松动。接下来,该往东看了。”
赵崇明点点头,没有接欧洲的话茬,而是直接转到了正题:“现在是跟你谈谈日本这一块!”
侯向东深吸了一口气:“赵总,我也不是很懂,您说!”
赵崇明则是笑了笑:“你先听我说。日本这个市场,跟欧洲完全不是一回事。欧洲是擂台赛,你有本事就能上。日本是关着门的,你得先找到门缝。”
顿了顿,他继续道:“日本光伏这些年一直是本土品牌把持着,京瓷、松下、夏普,渠道锁得很死,建材商、电气工事店、房屋建筑商,跟本土品牌绑了十几年,新牌子进不去。你产品再好,没有信任基础,门都摸不到。”
侯向东点头:“这个我之前做功课的时候也看到了。”
“但今年不一样了。”
赵崇明走回桌前,没有坐下,单手撑着桌沿,“电价涨了,涨得很凶。日本能源进口依赖度高,去年全球能源价格波动,东京电力、关西电力全线调价。老百姓的电费账单变厚了,开始算经济账了。”
他顿了一下:“以前装光伏,是为了拿补贴,价格不敏感。现在补贴退坡了,电价反而上去了,用户开始算‘真实回报’。这是第一个窗口。”
“第二个窗口,是核能。”
赵崇明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福岛之后,日本社会对核能的抵触情绪一直在。不久之前,听说想要重启了几座核电站,但民意反弹很大,最近又卡住了。”
“只要核电上不去,电价就降不下来,光伏和储能的市场空间就一直在。”
侯向东听得很认真:“这就是中江光伏的机会?”
赵崇明笑了笑:“对!”
“而且日本企业自己也慌。他们的本土光伏制造,在成本和技术上已经被我们拉开了代差。京瓷去年关了一条组件线,松下在收缩,夏普已经把光伏业务边缘化了。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只是嘴上不说。”
他说完这几句,语气变得稍微具体了一点:
“所以你去做日本,不要想着打硬仗。日本人的商业习惯不是打出来的,是磨出来的。你要给他们一个台阶,让他们觉得跟你合作是合理的选择,而不是被逼无奈。”
“具体怎么做?”侯向东问。
赵崇明说:“不要自己建渠道,去找日本本土的中型商社。日本的商社体系很成熟,他们有现成的渠道网络、现成的客户关系、现成的信任背书,我们缺的就是这个。”
“找两三家在我们这个领域有基础、有技术转型需求的中型商社,谈深度合作。我们把产品和技术给他们,他们把渠道和市场给我们。这样他们得到了核心器件供应,我们得到了市场入口。”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不要跟他们抢品牌。他们想做整机、做系统集成,让他们做。我们只做核心器件——电池片、光伏玻璃、逆变器模组。日本消费者认日本品牌,那就让他们继续认。但牌子底下的零件,是我们的。”
“第三,用一个他们能接受的说法。”
赵崇明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意,“不要提‘中国制造占领日本市场’,这个说法太刺激了。换个说法:供应链多元化、关键器件联合开发、地震后能源韧性建设。这套话说出去,日本企业接受度高,政府挑不出毛病,媒体也没法炒作。”
侯向东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安静了几秒,像是在把这些条理在脑子里过一遍。
然后他开口:“所以日本的方向是:找本地商社合作,我们不碰终端品牌,只做核心器件供应。避开政治敏感,用能源安全和供应链韧性来包装。”
赵崇明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认可:“对,框架就是这个。具体怎么谈、找谁谈、什么条件,你去了自己判断。我不干涉。”
侯向东点了点头,把刚才听到的要点随手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然后问了一句:“那东南亚那边呢?”
赵崇明从桌前走回沙发边坐下:“你先跑一趟日本,把渠道合作的方向定下来,摸清楚那边的真实需求。东南亚不急着动,等你回来再聊。”
侯向东没再多问,站起身把文件袋收好,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那我下周飞东京。”
赵崇明靠在沙发上,没有抬头看他,只应了一声:“嗯。去了再说。”
门关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崇明没有立刻起身。
他靠在沙发里,望着窗外远处楼宇的轮廓线,手搭在扶手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侯向东刚才走出去的背影还在他脑子里,那步子不紧不慢,但肩背是松的——不是懈怠,是心里有了底的人才有的那种松。
这两年,赵崇明在海外打的市场越来越多,摊子越铺越大。
现如今,赵崇明也已经开始逐步的朝着投资的方向发展。
给技术,给人,甚至给渠道。
他也很清楚,有些事情光靠他自己一个人,什么都能干,但什么都干不长久。
他已经在有意识地往后撤半步,把具体的事情交给具体的人。
侯向东就是如此。
当初扶持了一下,没想到,还真是让这家伙把中江光伏做起来了,现在再来推一把。
赵崇明有一种紧迫的感觉。
有些窗口期,不抓住,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