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白晓静开的。
她拉开门的时候,穿堂风猛地灌进来,把她那件皱巴巴的洛丽塔裙子吹得鼓起来。
门外的女人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屋里那股隔夜啤酒混着烧烤的气味熏着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林野从沙发上站起来,看清了门口这个人。
四十岁上下,头发油腻腻地盘在头顶,穿着一件洗得走了形的碎花睡衣,腰间赘肉像米其林轮胎
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捏着一串钥匙,钥匙环套在中指上,钥匙撞在一起叮当作响。
“怎么着?”
她的目光越过白晓静,扫过横七竖八的酒瓶、堆成小山的烧烤签子、茶几上插着六根吸管的空啤酒罐,最后落在沙发边上的林野身上。
她的嘴角往下一撇。
“今天是准备交房租还是搬走?”
白晓静挡在门口:“阿姨,我们再宽限几天,”
“叫谁阿姨呢?”
房东的眉毛竖起来,钥匙串一甩,
“我跟你很熟啊?宽限?上个月就宽限过了!今天拿不出钱,东西我帮你们搬!”
齐刘海站在阳台门口,只穿了一件吊带和短裤,被她一看,下意识把流浪猫抱起来挡在胸前。
花腿姑娘从卫生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毛巾,光着两条腿,腿上的玫瑰纹身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花臂妹子靠在沙发扶手上,花臂上的锦鲤还没来得及用袖子遮住。
绿毛和粉毛缩在角落里,头发乱得像两个鸟窝。
最后,房东上下打量了林野两遍,嘴角带着“我早就知道”的轻蔑。
“呦。”
她把钥匙串换到另一只手上,胳膊抱在胸前,睡衣领口被她这个动作撑得更开了,露出脖子上叠了两层的褶子。
“你们别在我这里搞三搞四的,出了事情不得了的!”
她下巴朝林野的方向一抬,然后又朝屋里其他几个姑娘的方向扫了一圈。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一个男的,六个女的,睡了一夜,能是什么好事。
白晓静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洛丽塔裙子的裙摆擦过房东的睡衣。
“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房东一步都没退,反而挺了挺胸,腰间的赘肉在睡衣底下晃了晃。
“年纪轻轻的不学好,头染得跟鸡毛掸子似的,房租交不起,往屋里领男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她说着,再次转向林野。
这一次她看着他,语气忽然变了,从尖酸变成了语重心长,像长辈劝晚辈回头是岸。
“小伙子,我看你又帅条件还好,但是这几个小福,你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她把“小福”三个字咬得很重。
花臂妹子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舌钉在她紧闭的嘴唇后面动了一下。
花腿姑娘把毛巾往洗手台上一摔,光着脚从卫生间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腿上的玫瑰纹身随着她呼吸的起伏微微颤动。
齐刘海把猫放在了地上,猫蹿到茶几底下,她的两只手空出来,攥成了拳头。
绿毛和粉毛不缩了,两个人同时往前走了半步。
客厅里的空气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林野往前走了一步,移到了六个姑娘和门口那个女人之间。
他站定的时候,肩膀刚好挡住了白晓静半个身子。
白晓静原本已经张开嘴准备骂人了,被他这一挡,话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愣了一下。
房东也愣了。
从她进门到现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一共二百四是吧?”
林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
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白晓静准备骂人的嘴合上了。
花臂妹子舌钉不动了。
花腿姑娘攥着毛巾的手松了一瞬。
房东的眉毛从竖起的状态落下来。
“是的。”
她回过神来,下巴重新抬起来,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一共二百四,少一分都不行!”
林野点了点头。
他又问了一句。
“一年多少钱?”
房东的钥匙串不转了。
“啥?”
她的下巴从抬着的状态落下来,脸上的表情从咄咄逼人变成了没听懂,眉间的皱纹从竖着的“川”字变成了横着的“一”字。
“我问,一年多少钱。”
白晓静猛地转过头看他。
她的黄毛甩起来,发梢扫过林野的肩膀。
“哥,”
“你别说话。”
林野没看她。
房东收了多年房租。
赖账的会陪笑,没钱的脸会红,想讲价的眼珠子会转,横的会拍桌子,怂的会缩脖子。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一年啊?”
房东把钥匙串取下来,攥在手心里,睡衣领口因为她吸气挺胸的动作又绷紧了一些。
“一个月一百二,一年十二个月,你自己算。”
“一千六百八。”
林野说。
一年啊!
那可得一千多块钱!
房东看着林野那一脸认真的样子,又看了看六个精神小妹。
一个月一百二,一年一千四百四。这年轻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张口就是一千六百八。
她在城中村收了十几年租,见过讲价讲到哭的,见过拖欠拖到跑的,见过拿各种破烂抵租的,就是没见过主动往上凑整的。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六个姑娘。
六个。
整整六个。
一千六百八。
平均一个不到三百块。
但这个年轻人,用这点钱,就能让六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陪他住一个年。
那可是福啊!年轻小伙都喜欢的福啊!
房东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她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这个年轻人早上从六个姑娘中间醒来的画面。
她看了一眼林野。
年轻,肩宽,手臂看着就有劲。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这样的手,要是往她那一块挠一下。
房东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一种久违的温度,像二十年前刚谈恋爱那会儿,从脖子一路烧到脸颊。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手机,碎花睡衣的领口因为她低头的动作垂下来,她看见睡衣底下那几圈赘肉。
那股刚烧起来的热度,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想什么呢。
四十二了。
上个月在菜市场遇到一个老同学,人家喊她“阿姨”,她回家对着镜子照了半个小时。
镜子里的脸所有线条都往下走了。
这样的身体,哪个年轻小伙子愿意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