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不是一个仅仅有钱的暴发户买家,而是一个极其内行、经验老到、甚至可能有着深厚学术或专业背景的资深玩家。
胖耳朵在一旁赔着笑,偶尔插话,但明显跟不上陈胤和的节奏和深度,只能做些附和的角色。难怪他会如此头疼——在这位陈先生面前,寻常古玩商那套虚张声势、讲故事忽悠的本事,根本毫无用武之地。
大头刚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渐渐放开了些,发挥他见机行事的特长,在陈胤和谈到某些市场趣闻时,他能适时接上几句接地气的见闻,言语诙谐,逗得陈胤和嘴角也微微上扬,气氛不至于太过严肃,也展现了我们并非不谙世事的书呆子。
而我,大部分时间在倾听,偶尔回应,回答问题时语气平稳,不卑不亢。我知道,他闲聊的背后,是一场不动声色的“面试”。我在评估他,他更在评估我们——评估我们的专业性、可靠性、以及……我们背后可能代表的“价值”。
茶过三巡,陈胤和终于将话题引向了正轨。他示意身后一名戴着白手套、一直沉默寡言的助手打开一个精致的平板电脑,调出一组照片,将屏幕转向我们。
“罗先生,杨先生,我此次的购买方向比较广,不过重点是收集一些具有滇文化的古玩,越老越好。”他缓缓说道,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展示着一张张高清照片:造型奇诡的青铜人俑、纹饰繁复的贮贝器、色泽温润的玉琮玉璧、甚至还有一些锈迹斑斑但形制特殊的金属构件……书画也有。
他的需求明确而高端,绝无普通货色。我和大头仔细看着,心中凛然。
突然,大头轻轻“咦”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在一张照片上。那是一个暗金色的物件,造型像一个被拉长的、不对称的“U”型,长度比智能手机略大,厚度约一至两厘米。最奇特的是其背面,有一个长约三厘米的圆柱状凸起,使得整个物件看起来像一把造型古朴的钥匙,或者……某种特殊的符节。
“陈先生,这东西……”大头指着那张照片,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
陈胤和的目光立刻锐利起来,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大头脸上。“杨先生见过类似的物件?”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语速微微加快了一丝。
大头看了我一眼,我几不可察地点点头。大头挠挠头,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看着特别眼熟……好像在我老家收杂货的时候,见过一个有点像的旧铜片,不过背面是平的,没这个‘把儿’。”
陈胤和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沉稳的气场中透出一丝迫切。“杨先生确定吗?只是背面没有凸起?形状、大小、色泽类似?”他追问,但依旧保持着克制。
“形状挺像的,也是这种怪怪的U型,大小……差不多吧?颜色旧乎乎的,说是铜的又不太像。”大头描述得含糊其辞,既给出了关键信息(类似形状、无凸起),又保留了余地(不确定材质细节)。
陈胤和深吸一口气,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如果杨先生见到的那件东西确实存在,并且愿意割爱,价格,绝对会让二位满意。这并非普通的古物,在一些极小的圈子里,它被称为——‘阎符’。”
“阎符?”我皱眉,重复了这个诡异的名字。
“不错。”陈胤和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灯光,“据我所知,这种‘阎符’并非独立一件,完整的‘阎符’应该是又几件拼合起来的。它们凹面应该是记录着一些信息,也只有完整的‘阎符’才能获得完整的信息......”他顿了顿,好像觉得自己失态说了过多的信息,他突然打住了话头,目光扫过我和大头,“我的老板,对这类带有神秘色彩的成套器物,有着极高的研究和收藏热情。他的实力和背景,远超你们的想象。可以说,如果连他都无法确认或拿下的东西,在国内这个圈子里,恐怕也就无人能识、无人敢接了。当然,相应的,价格也绝对是顶尖的。”
他这番话,信息量巨大。不仅点明了“阎符”的稀有性和潜在价值(成套、信息),更隐晦地施加了压力——他的“老板”势力庞大,是最好的买主,也可能是……唯一的买主。同时,也在进一步试探,我们手里到底有没有,或者知道多少。
胖耳朵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呼吸都有些急促,仿佛看到了漫天飞舞的钞票。他连忙帮腔:“陈先生背后的实力,那是通着天的!罗老弟,杨老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我没有立刻回应陈胤和关于“老板”和“势力”的暗示,而是将话题拉回物件本身,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陈先生,按您的说法,这‘阎符’需要拼合才能揭示信息。那么,目前已知的,或者您老板寻找的,一共有几片?拼合后的信息或图腾,又指向什么?”
陈胤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抓住这个核心问题感到一丝赞赏,也有一丝警惕。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我老板尚没有收藏到‘阎符’,图片也只是在特殊渠道看到的。至于指向什么……不清楚。”他摊摊手,表示他们连实物都还没有。
阎符背面凸起的“把儿”我认出了是什么,正是那纵目……纵目文明!陈胤和应该也知道那是什么,但这东西是完全不能拿到面门上来说的,普通人没想去沾染这玩意。
会谈又持续了半小时,更多是陈胤和在询问我们“可能的货源渠道”以及对其他类型古滇物件的见解,我和大头小心应对,既不过分暴露,也适当展现了一些真才实学,尤其是对一些偏门冷僻知识的了解,让陈胤和眼中不时闪过讶异。
最后,陈胤和留下了他的私人联系方式(并非通过胖耳朵),并意味深长地说:“希望二位能认真寻找那件‘阎符’,或者类似的有趣物件。有任何消息,随时可以直接联系我。我老板,很有耐心,也很有诚意。”他强调“直接联系”,无形中又绕开了胖耳朵一层,胖耳朵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却又不敢发作。
回到小院,关紧门窗。我和大头谁也没有睡意。
“快!拿出来看看!”我低声道。
大头从床底拉出一个隐藏极好的防水密封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揭开,里面正是他在抚仙湖水下古墓最后时刻捡起的小物件——一块暗沉沉、非金非木的板状物。
我们将其放在桌上,打开最强的台灯。仔细看去,它的形状、大小,与陈胤和照片上的“阎符”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正如大头所说,背面是平的,没有那个圆柱凸起。
我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镜,一寸寸地观察。物件的凹面内壁,果然刻满了细密的、无法辨识的凹点和线条,边缘处有一些毫无规律性的残缺扭曲断刻,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而背面的雕刻深浅更加明显。
我拿出手机搜出纵目面具的图片,两者细细的对照。
“大头,你看,这线条跟这面具的这里是不是一样的?”我指着物件和照片问到大头。
“我操,还真是一样的。”
“完整‘阎符’的背面是一个纵目神明的脸!这东西是纵目文明的遗物。”
“没错……这就是‘阎符’!是其中一片!”大头按耐不住的叫出了声。
“陈胤和没说错,这东西需要拼合!凹面里的符号,拼合后可能就是文字或地图!”
大头也激动了:“我靠!那这玩意看来不得了啊!”
“那……咱们卖不卖?”大头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贪婪,但更多的是紧张,“价格肯定……”
“不卖。”我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
“啊?为什么?那可是天价!而且陈胤和那背景,咱们惹得起吗?”
“这东西跟纵目文明有直接的关系,”我回忆我们在地下的情形,“你还记得你是从哪里拿到这物件的?”
“我记得刚开始陪葬品中没有这东西,不过也可能是我没注意,到最后铜棺炸后逃跑的时候我看见了就捡了起来。”
“那说不定这东西在从铜棺里炸出来的,那这玩意就不是一般的陪葬品,是纵目文明的重要物件,上边的信息可能就是揭开纵目文明的关键,”我盯着那块沉默的“阎符”斩钉截铁的说,“不能卖。”
我抬起头,看着大头:“这东西是我们目前掌握的唯一实质性的、与纵目文明直接相关的线索。是我们理解整个谜团、找到自救之路的凭仗。不能卖。至少,在弄清楚所有真相之前,绝不能让它落入任何不明底细的势力手中,哪怕他们出价再高。”
大头看着我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慢慢点了点头,那股贪财的冲动被更深的忧虑和兄弟义气压了下去。“明白了。那……咱们怎么回复?陈胤和可不好糊弄,胖耳朵那边也盯着呢。”
“拖。”我吐出一个字,“直接告诉陈先生东西暂时找不到了,需要我们花时间找找。我们自己,则要利用这块‘阎符’已经显露的线索,比如背面的局部图案、凹面的刻痕规律,结合我们已有的知识,尝试破解它指向的信息,寻找其他‘阎符’或者下一个纵目文明遗址的线索!”
我拿起那块冰冷的“阎符”,它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年的重量和无尽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