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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下山后的大概第三周,戴安来找我,我们在一家饭店见面,她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水,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其实这个问题我这一周也在想,但一直没想出一个完整的答案。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岭州的出租屋空了,叶致远的骨灰已经安顿好了,我好像没有什么必须回去的地方了。可要是说完全没方向,也不是的,我心里一直挂着一件事,不是什么大事,但一直想做。

    “我还想去见一个人。”我说。

    戴安没问是谁,只是放下水杯问:“是谁?”

    “致远他家那边。”

    “现在就去吗?”

    “我想就现在吧。”

    “好。”戴安站起身拿起外套和钥匙,没有多问一个字。

    车停在村口的时候,我没有立刻下车,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远处那间矮矮的土坯房,屋顶压着几块石头,烟囱没有冒烟。门口没有人,两扇木门虚掩着,门下边一条窄窄的缝,黑洞洞的看不见里头。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村路两旁有几只鸡在刨土。

    戴安停好车,没熄火,也没问我要不要她陪,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说:“我在这儿等你。”

    我下车后沿着田埂走过去。鞋底踩在松软的土上,有些地方还留着前几天下雨的湿印子,走几步就沾了一圈泥。越走越近,我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里面大概点着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光线昏昏黄黄的,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条细窄的河淌在地上。

    我在门口站了一下,正准备抬手敲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荡荡童站在门里头,矮矮的,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袄子,袖口磨得起了毛。她眯着眼看了我好几秒,嘴角的唾沫习惯性地挂着,然后像认出了什么,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哦”后说:“你是致远的女朋友吧。”说完她侧过身,让开一条缝,意思像是让我进去。

    我跟着她进了屋,门在身后虚掩上,光线一下子暗了大半。

    屋子不大,只有一盏低瓦数的日光灯挂在房梁正中间,光线昏暗,照不亮屋角,只够看清桌子和周围一圈的地面。地上是泥地,踩实了的,但落着一层细碎的灰土和干草屑。靠墙是一张窄床,被褥叠得还算齐整,可被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几处补丁叠着补丁,边角磨得发亮,摸上去硬邦邦的,像一张反复浸过汗水和灰尘的旧帆布,分不清是汗渍还是油垢,布料本身的纹路早就看不见了。空气里混着一种沉沉的、难闻的气味,说不上是霉味还是什么,像是这间屋子太久没有透过大风,所有的味道都闷在里头散不出去。

    荡荡童拉过桌边一条长凳,用袖子拂了一下凳面,示意我坐。她自己坐回对面,端起桌上半碗番薯粥,低头喝了一口,桌角搁着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碗,碗沿上还黏着几粒干了的米粒。

    她放下碗,拿袖口抹了一下嘴,侧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问:“致远呢?怎么没跟你一块来?”

    我愣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然后松开,我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表现的自然点:“他在岭州呢,厂里最近接了一批订单,忙得很,走不开。”

    “你们现在过得怎么样?怎么突然来看我?”

    “我们现在过得挺好的,只是这次难得回来,致远特地嘱咐我让我来替他看看你。”

    她点了点头,又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低声嘟囔了一句“那就好”。她喝粥的时候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碗缺了口,又像是她已经习惯这样喝了。

    我低下头,盯着桌面上一道裂缝看了一会儿,不敢抬眼看她。她的手还在碗沿上握着,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色。

    “致远以前跟我说过你的事,”我开口,“他三年级摔破额头那次,你拿二十块钱帮他捂伤口。还有他初中住院那回,你走路去医院看他,买了一箱牛奶。”

    她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碰响,她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咽下嘴里的粥,然后伸手抹了一下嘴角说:“没想到那孩子还记得这些。”

    “他父亲病重那几天,你守了三天三夜,”我说,“他都记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说:“这都是小事。”她说完又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碗沿磕在牙齿上,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随后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叠钱,轻轻放在斑驳的木桌上。

    荡荡童的目光落在那叠钱上,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手里的粥碗,慌忙伸手按住桌面:“不用不用,我不要这个。”她的语气格外执拗,“我一把老骨头,吃口粥就够活,用不着这些。你们年轻人不容易,留着自己用。”

    我伸手轻轻按住桌上的钱,不让她推回来:“阿婆,你收下吧。这不是我的钱,是致远的心意。”

    她怔了一下,我看着她浑浊的双眼慢慢说:“小的时候你帮致远的那些事,他都记得。他说你年岁大了,身边没人照料,让你留着买点吃的、添件厚衣裳,不用再处处将就。”我说得很慢,像是在替他说一句他没能当面说的话,“你要是不收,我回去没法跟他交代。”

    她看着那叠钱,又抬头看我,枯瘦的手反复摸着袖口,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把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怕叹重了会惊动什么。她没有再推辞,只是把那叠钱拿起来,小心地压在桌子底下,用手掌按了按,像在确认它不会自己跑掉。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窗外轻轻拂过的风声。我陪她坐了一会儿,又说了几句家常,叮嘱她好好照顾自己,她频频点头,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没有多说什么。

    天色慢慢暗下来了,我站起来跟她道别,她连忙撑着桌子起身,执意要送我到门口。

    我踏出门槛,她站在门框里头,没有跟出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佝偻着背,昏黄的灯光从身后漏出来,把她整个人裹成一团模糊的轮廓。我朝她挥了一下手,她没抬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直到我上车后走远了,我再回头朝她那边看去,她也没有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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