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叶致远在岭州漂了有三年之久, 出租屋的墙皮从最初的斑驳掉屑,被我们一起用自粘墙纸贴得整整齐齐,我们养在阳台的那盆绿萝,都从几枝嫩蔓爬满了整个防盗网。那些初来乍到时连地铁换乘都要攥着手机反复核对的青涩,早就被朝九晚五的通勤、深夜共享的一碗泡面的无数个夜晚磨得软和又扎实。我们就像两棵从故土移栽过来的小树,在这座湿冷的南方城市里,根须缠缠绕绕,终于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扎下了稳稳的根基。
可那天傍晚的风,从窗缝钻进来的时候,带着山雨欲来的沉味。叶致远坐在床边,背对着我久久没有说话,周身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闷。他垂着眸,肩膀微微垮着,往日温和的眉眼覆满了化不开的落寞,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抬头看向我,眼睛里藏着我从未见过的无助,一字一句,艰难无比。
“我爸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他指尖微微蜷缩,声音哽咽,继续跟我说,不能再留在岭州,必须回老家守着,陪父亲走完最后一程。
我静静看着他失魂落魄、满目颓丧的模样,看着这个陪了我数年、和我并肩熬过无数艰难时刻的人,心底五味杂陈。
几天后,便是叶致远动身回乡的日子。我也是在他即将离开岭州的那天决定和他一起回去,我们相识多年,相守数年,朝夕共处,寸步不离,我和他的老家离得明明不远,但我却从来没有去过他的家,从未见过他的家人,他也从未跟我提起他家里的情况,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想要更加的了解他,想要陪着他,站在他身后,一起接住这场从天而降的风雨。
我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跟着他踏上了返程的路。一路辗转,重回这片阔别多年的故土,空气里都是熟悉的乡土气息,只是身边人的眉眼,始终凝着散不去的阴郁。
直到他站在老旧的农家院前,抬手推开那扇斑驳破旧的木门,我终于踏入了我从未踏足过的、属于叶致远的家。
大门推开的瞬间,我的视线第一时间被正对面墙壁上的照片牢牢锁住。那是一张挂在堂屋正墙中央的黑白照片,相框老旧,边缘已经微微磨损卷曲。照片上是一个的年轻女人,她眉眼温婉、容貌清丽,安静地注视着这个破败的家。那样端正悬挂的位置、陈旧肃穆的相框、黑白的色调,无一不在昭示着,这是一张遗照。
我的心头微微一顿,没有多言,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转头望向屋内的床榻。
木床上躺着一个身形极度消瘦的男人。他看着不过五十余岁的年纪,却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整个人干枯得如同一截枯柴,身上盖着薄薄的旧被褥,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身形。面色蜡黄枯槁,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干瘪枯缩,消瘦的皮肤让眼球微微往外凸起,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我一眼便确定,这就是叶致远病重的父亲。
听见开门的动静,床上的老人费力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归来的叶致远身上,像快要熄灭的油灯突然被拨了一下灯芯,跳出一点微弱的光亮,随即视线缓缓挪动,落在了站在叶致远身后的我身上。
那一刻,我清晰地捕捉到了他所有的情绪。
他的目光带着试探和打量,虚弱却专注,似乎早已隐约猜到了我的身份。那双被病痛耗尽神采的眼睛里飘着一点都不敢落地的期许,他频频侧头看向叶致远,目光无声地传递着询问,像是迫切想要从儿子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他攒着浑身最后那点力气,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凉冰冰的床沿,胳膊上松垮的皮肤拉出几道褶皱,硬撑着想要坐起来。
叶致远读懂了父亲的心思,几步冲过去托住他的后背,转头看着我,轻声开口介绍说:“爸,这是我女朋友,她叫叶瑶婕。”
短短一句介绍,像是一剂良药,点亮了老人死寂的眼底。确认了我的身份之后,原本气息奄奄的老人,骤然爆发出一股微弱却真切的力量。他借着叶致远扶他的力道,硬生生挺直了单薄的脊背,稳稳坐了起来。
他眼睛里的雾一下子散了,蓄满了亮晶晶的泪光,盛满了极致的欣慰与欢喜,那是濒临绝境、久卧病榻之人,骤然迎来希望的动容。那股鲜活的气色,是弥留之际难得的回光返照,褪去了往日的病气,只剩满心的宽慰与踏实。
我目光轻轻扫过墙上那张陌生的女人遗照,心底藏着满满的好奇,无数疑问在心底盘旋,却懂事地压了下去,没有去追问。逝者如斯,家中变故,我不愿在这样的时刻,让叶致远和他的父亲徒增伤感。
我上前一步,身姿端正,语气温和有礼:“叔叔好。”
听见我的问候,老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连忙虚弱地抬手,一边示意叶致远,一边用沙哑微弱的嗓音断断续续叮嘱:“快…… 快给瑶婕搬凳子,让她坐。”
叶致远应声点头,迅速转身搬来干净的木凳,仔细擦干净凳面,让我坐下。
屋内的气氛沉静温和,我们陪着老人简单闲聊了几句,大多是叶致远在应答,询问父亲这些日子的身体状况。看着他细心温柔的模样,我便起身跟上他,一同走进狭小的厨房。
我帮着他洗菜、递厨具、烧柴火,默默搭手帮衬,陪着他一起为病重的叔叔准备晚饭。烟火袅袅,狭小的厨房裹着淡淡的烟火气,稍稍冲淡了屋内压抑的氛围。
饭菜很快做好,简简单单几样家常小菜。我们没有上桌,只是端着碗筷,围在老人的病床边,陪着他慢慢进食。叔叔吃得很慢,每一口都格外费力,却吃得认真,眼底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就在我们吃饭的时候,破旧的木门再次被人推开。一个身影佝偻着身子,慢悠悠走了进来。
我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镇上人人都熟识的童奶奶,我至今也不知道她的真名叫什么,只记得镇上的人都私下叫她荡荡童。因为她常年游荡在村镇的大街小巷,居无定所,终日四处闲逛,也因此得了这么个绰号。我从小就认得她,但从小就不喜欢她。
她生得身材矮小臃肿,体态笨拙,脸上沟壑纵横,布满岁月和风霜留下的皱纹。最让人不适的是,她的嘴角两侧,常年挂着擦不干净的白色唾沫,丝丝缕缕黏在嘴角,看着非常邋遢。此刻已是深冬,寒风凛冽,人人都裹着厚棉袄、穿着保暖棉鞋,可她依旧趿拉着一双破旧的凉拖鞋。拖鞋的纹路缝隙里,塞满了乌黑发臭的泥垢,鞋底和鞋面上,还沾着细碎风干的鸡屎粉末,脏兮兮的,一看就是常年混迹鸡鸭猪圈、从不讲究干净的模样。如果把她塑造成动画片里的模样,她的头顶一定有两只苍蝇在盘旋。
她家里常年养猪养鸭,一身风尘污秽,生性懒散,不爱整洁,这些都是镇上人尽皆知的事。而我讨厌她的根源,远不止于此。
从我孩童时期开始,荡荡童就最爱对着镇上的小孩子开低俗的黄腔,满口污言秽语,不知分寸。我年少时,就曾多次被她恶意调侃,她见我是个小孩,总爱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些恶俗的话,记得印象最深的就是她特别爱说我爷爷和我母亲在屋里扒灰。我那时候虽然小,但也知道其中的意思。话语肮脏,不堪入耳。这种难听的烂话,我记了很多年,也因此我自始至终,对她半分好感也无。而且她每次靠近我,我都能从她问到一股臭味,不是老人味,而是常年混迹在猪圈里的臭味。
她手里提着一兜白面馒头,慢悠悠跨进门内,浑浊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来回扫视。许是多年未见,我的模样褪去了年少稚气,她第一眼竟没有认出我。
直到看见归家的叶致远,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随即目光落在我身上,好奇地开口询问:“致远回来啦?这姑娘是你对象啊?”
叶致远温和应声:“嗯,奶奶,这是我女朋友。”
荡荡童愈发欢喜,接着追问:“你们俩咋认识的呀?看着真般配。”
“我们初中就是同学,认识很多年了。” 叶致远耐心解释着,语气礼貌温和。
得到答复的荡荡童连连点头,随即看着床上正在慢慢吃饭的叔叔,长长叹了口气,絮絮叨叨地感慨起来,话语里带着几分唏嘘。
“真是稀奇啊!你可算是回来了!你爸这身子,前三天滴水未进、粒米不沾,不管谁劝,一口东西都不肯吃,整日昏昏沉沉的,眼看就要熬不住了。”她晃了晃手里提着的馒头袋子,干硬的馒头在里面撞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顿了顿才继续叹道,“我这几天天天提着馒头过来守着,就盼着他能张口吃点东西,没想到一直用不上。你这一回来,他居然肯好好吃饭了,看来心里最挂念的就是你啊!我这袋馒头,今天算是彻底用不着咯。”
听完这番话,我心底骤然酸涩不已,眼泪差点掉到了碗里,原来叔叔已经苦苦撑了这么久,硬生生扛到了儿子归来。
叶致远闻言,满是动容与感激,对着荡荡童微微躬身,语气真诚又礼貌:“辛苦奶奶了,多谢您这几天一直过来照看我爸,费心了。”
荡荡童笑着摆摆手,嘴里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吉利话,屋内的氛围在这一刻,满是尘世间最复杂也最鲜活的温度。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日。入夜后的农家小院,像被轻轻按了静音键,白日里串门的乡邻声、院角鸡笼里的扑腾声、灶火上水壶的嗡鸣,全都沉进了深冬的泥土里。堂屋正中那盏挂了几十年的白炽灯,蒙着层薄灰的玻璃罩漏出昏黄的光晕,刚好照亮病床方寸之地。叶致远搬了矮凳坐在床边,身子微微前倾,像怕漏听父亲吐出的每一个字。他压低嗓音陪着父亲闲聊,语气放得极柔,慢慢说起年少旧事、岭州打拼的点滴过往,父子俩的低语裹在灯光里,是旁人踏不进去的、独属于他们的私密温情。
我怕自己的脚步声惊碎这团软乎乎的时光,踮着脚轻轻蹭出堂屋,在院前裂了几道细纹的青石板屋檐下坐下。深冬的夜风刺骨寒凉,乡下的夜晚极致安静,没有城市车流喧嚣,只有晚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零星几声犬吠,天地都沉在这片静谧里。我仰头望着没有半颗星子的夜空,把满脑子的杂绪都放空,就这么静静陪着这方漏着光的小院,把剩下的空间完完整整留给屋里那对阔别已久的父子
脚步声拖沓细碎,由远及近,是荡荡童慢悠悠走了过来。她依旧一身邋遢,衣角沾着尘土泥点,趿拉着那双破旧凉拖,看见独坐屋檐下的我,便停下脚步,粗哑的嗓音混着风声响起:“姑娘,这么冷的天怎么一个人坐外头?”
我拢了拢身上外套,轻声回话:“致远在陪叔叔说话,我进去打扰不合适,就在外面坐一会。”
荡荡童闻言,原本抬步想要进屋的脚收了回去,顺势挨着我身旁的石阶坐下,凉拖蹭过地面,发出粗糙摩擦声。夜风撩动她花白凌乱的碎发,她侧头打量我半晌,眯起老花眼,笃定开口:“我看着你眉眼格外眼熟,我早些年好像见过你的。”
我抬眸看向她,坦然点头:“是的奶奶,我叫叶瑶婕,我家就在隔壁村落,离这边不远。”
“怪不得怪不得!”荡荡童一拍大腿,恍然感慨,语气满是唏嘘,“我就说眉眼看着面熟,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小姑娘,一晃长这么大了,模样长开了,文静又好看。”
我只是淡淡扯了扯嘴角浅笑,笑意还没爬上嘴角就冻僵了,没有再接话,夜色沉闷,我无心闲聊,只静静吹着冷风发呆。荡荡童也不怕冷,自顾自坐在我身边,望着堂屋透出的昏黄灯光,慢慢开口自言自语,句句都落在叶致远身上。
“致远这孩子,这辈子太苦了,命里从小就缺母爱。”她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语气满是怜悯,“其实他们一家,原本不住这个村子,早年住在更深、更偏僻的深山坳里,山路崎岖,不通大路,看病赶集样样不方便,日子难捱到极致。后来才攒了点钱,举家搬迁到这边平地村落落脚。”
我的心随之一震,下意识攥紧衣角,凝神听她往下说。闻言我骤然恍然,心底猛地串联起过往碎片,忽然想起早前叶致远特意带我去过的那片深山。那是一片彻底与世隔绝的山野,没有规整通行的山路,杂草丛生、岔路密布,外人踏入极易迷路,可叶致远熟稔得惊人,能精准找到山深处澄澈的湖泊、连片摇曳的芦苇荡,以及深夜漫天流萤绕着芦苇飞舞的萤火出。从前我就好奇他是怎么找到这么偏僻如世外桃源的地方,如今才幡然醒悟,那片萤火虫漫天的山野,根本不是偶然寻得的秘境,而是他从小到大生活过、扎根过的旧地,他生于此山、长于此山,所以熟悉每一条野路、每一处风景。
“致远妈妈,也就是堂屋墙上挂着照片的那个女人,早在搬家之前,就没了。”荡荡童声音压低,带着乡土旧事的沉重,“那时候致远才刚上小学,年纪极小。山里暴雨连天,土路湿滑泥泞,她那天雨天独自下山置办家用,山路塌方打滑,整个人直接从陡峭半山腰滚落山脚,等村里人找到人的时候,早就没气了,当场摔没了性命。”
这句话落下,我心口猛地发闷,终于彻底对上所有线索。堂屋那张温婉清丽的黑白遗照,就是叶致远的生母。这几日我看着他满心悲痛、隐忍憔悴,顾及他无心提及至亲伤痛,我便一直闭口不问,如今从荡荡童口中得知完整过往,才懂叶致远骨子里常年的敏感沉默、寡言隐忍,全部都有来由。年少丧母,深山丧亲,是刻在他骨血里,一辈子愈合不了的伤疤,是他此生最大无解的隐痛。
“从小没娘疼,爹后来又常年身子不好,这孩子一路摸爬滚打长大,没人撑腰没人兜底。”荡荡童转头看向我,眼神诚恳,“姑娘,致远能遇上你,是他天大的福气。他家底子薄,家境清贫,父亲重病缠身,母亲早逝无娘家帮扶,放在乡下,以他家的条件,长大后娶妻成家本就很难。还好有你不离不弃陪着他,往后长路,他再也不是孤身一个人了。”
我喉头酸涩,无言应答,晚风更冷,吹得眼眶阵阵发热,原来我爱着的这个人,从小到大,熬过了这么多无人知晓的苦难。
叶致远父亲的生命,在三天后的正午走到了终点。在他临走前的三天里,我头一回近距离看见一个人怎样一点点从活着变成不活。
晚期癌症彻底掏空了老人最后一丝生机,浑身枯瘦如柴,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四肢僵硬动弹不得,整日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最骇人的是眼皮,萎缩硬化,彻底失去闭合能力,无论昼夜,双眼始终无法合拢,圆睁着眼,两颗凸起的眼珠定定看向屋顶,毫无神采。他彻底失去说话能力,喉咙发不出半点声响,夜里风一动,他干裂的嘴唇还会无意识翕动,胸腔呼吸忽重忽轻,时而急促喘痰,时而微弱得近乎感受不到起伏,这只能证明他尚且还有一口气,还有微弱生机。
乡下卧房夜晚熄灯后漆黑一片,我夜里起身倒水,好几次路过病床,看见老人圆睁双眼、眼珠凸起,静静躺在床上,黑暗里格外醒目。我分不清他是昏睡,还是清醒睁着眼,那副濒死病态模样,死寂又诡异,每每看见,后背瞬间窜起凉意,心底发毛,浑身毛骨悚然,久久缓不过恐惧感。
乡下的老规矩我也隐约知道一些:弥留将尽的病人,夜里万万不能身边无人陪护,怕夜半气息骤然断绝、悄无声息离世,连最后送别的人都没有。这三天的夜晚,都是荡荡童守过来的,这幅旁人看了都胆寒的模样,荡荡童半点不怕。她没有丝毫嫌弃,更无半分惧意,她主动搬来破旧木板床,紧贴着病床搭好,夜夜和衣躺着。我后来才知道,她半夜会醒好几次,伸手探叶致远父亲的鼻息,探完什么也不说,只默默把被角掖一掖。彼时我尚且不知她真正的行当,只觉得这平日里邋遢聒噪、口碑参差的老人,骨子里却心软热忱,比村里大多数人都勇敢温情,她不怕病气,不怕晦气,不怕逝者濒死凶相,像一棵长在屋檐下的老树,风来了不躲,雨来了也不躲,就那么守着,替这个破碎的家兜着底。
煎熬的三日转瞬而过,天气平淡无风,一个寻常正午,屋内日光平和。老人胸腔起伏骤然一停,呼吸彻底断掉,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走完了病痛缠身的一生。
父亲走的那一秒,叶致远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直挺挺垮了下去。他先是俯身死死趴在父亲床头,肩膀剧烈抖动,压抑低沉的哭声闷在被褥里不断破碎;片刻后猛地直起身,仰头放声痛哭,哭声嘶哑撕裂,耗尽所有力气;没过多久,又无力瘫坐在一旁旧木椅上,歪着头无声落泪,情绪反反复复失控,神态恍惚疯癫,彻底被丧父之痛击溃,整个人五内俱崩。
我站在不远处,心口疼得发颤,满心都是心疼,迫不及待想要上前抱住他,轻轻安抚他。可邻里街坊闻讯赶来,大批乡人涌入小院屋内,人潮拥挤,我被人群阻隔在外,根本挤不到他身旁。万般焦灼之下,我拼力穿过人群,伸手牢牢攥住他冰凉颤抖的手掌。
掌心相触的瞬间,叶致远失控的动作骤然僵住,哭声微微一顿,可眼底悲恸、止不住的泪水,丝毫没有停下,顺着下颌往下掉,砸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我看着他这副魂都快飘走的模样,半句场面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把他的手按在我腿上,攥得紧紧的。村里老人常说,丧亲的人最容易脚底下发飘,我攥着他这只手,就像给他拴了根稳稳的绳,哪怕天塌下来,这一刻我也能拉着他,不让他往那片空落落的难过里栽得太深。
午后时分,乡下丧葬老俗开始行事。街坊邻里各司其事,有人打来河边清凌凌的活水,盛在搪瓷大盆里,端入院中。荡荡童让所有亲属、外人全部退到屋外,抬手合上堂屋木门,隔绝里外视线。
我站在门外,听旁人低声闲聊,才彻底知晓荡荡童常年隐秘的行当——她是乡间专职入殓师,专门为离世逝者净身、擦洗、穿戴寿衣正装,是村里专门送逝者体面离世、安稳上路的人。平日里邋遢散漫,却是这片土地上,最懂生死体面的人。
屋内只剩荡荡童一人,她用纯净河水,细细擦拭干净叶致远父亲满身病痛污渍,褪去破旧的衣物,为老人换上一身平整挺括的深色正装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病气被洗去了大半,躺在那里,像只是睡着了。
那一整夜,我和叶致远寸步不离守在灵床边,一夜无眠。他静静靠着灵床,守着父亲遗体,全程沉默麻木,我全程陪在他身侧,十指紧扣,一夜无话,彼此依靠熬到天际破晓。
凌晨天光微亮,火葬场殡仪车队准时抵达村口。我陪着叶致远目送父亲遗体抬入殡仪车,一路随行前往火化场,亲眼看着棺木缓缓推入火化炉,铁门闭合,隔绝最后一面。自始至终,叶致远没有说过一句话,眼神空洞死寂,我全程紧紧攥着他的手,不言不语,陪他熬过最蚀骨的时刻。
当日下午,准时出殡落葬。叶致远面色惨白麻木,眉眼无光,全程没有大哭大闹,只剩一片消沉,安静跟着送葬队伍前行,一路走到山间公墓。
等到工作人员打开墓穴,这里紧邻叶致远生母墓地,夫妻二人终将合葬相伴。叶致远双手捧着父亲骨灰盒,指尖疯狂颤抖,手臂不停发抖,迟迟舍不得弯腰,不肯将骨灰盒放入墓穴之中。他嘴唇反复颤抖,低声一遍遍呢喃:“爸爸,爸爸……”
像小时候走丢了不停地喊父亲一样,碎尽所有委屈不舍。下一秒,他双腿一软,直直跪在父母合葬墓前,积压多日、从母亲离世到父亲离世,半生所有的孤独、悲痛、离别、无助,在此刻彻底爆发,放声崩溃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