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杀碑》第二卷《七杀碑》
第二十六章 去家访茹冰当家教 办学校李旺招学员
第一百四十回 去家访茹冰当家教 办学校李旺招学员(2)
李长月一听,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把蛇皮袋往墙角一放,走到课桌前坐下。那蛇皮袋鼓鼓囊囊的,里头不知装了什么,搁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像是瓷器碰撞的声音。
“冷老师,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这辈子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当年要是多读几年书,也不至于天天在乡下跑,跟那些老农讨价还价。你晓得吧,我有时候收一件东西,对方开价一百,我连算个折扣都要掰半天手指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可娃不能走我的老路。”
他把手伸进蛇皮袋里,摸了一阵,掏出一个青花瓷碗。那碗不大,碗口有一道裂纹,用铜锔子锔过,像一条蜈蚣趴在碗沿上。可碗身上的青花图案精致得很——是一枝兰花,从碗底一直伸到碗沿,花瓣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冷老师,你看这个。这是我从乡下收来的,花了五十块。那个老农说这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放在家里喂猫用。喂猫啊!这么好的碗,拿来喂猫。我一看就知道这是好东西——这青花的发色,这胎质,至少是清中期的民窑精品。”
他把碗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碗沿。碗发出清脆的响声,余韵悠长,在教室里回荡了好一阵。
茹冰虽然不懂古董,可看李长月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也知道这东西恐怕不止一百块。他想起外公说过的话——“会看的人能从瓦砾堆里捡出金子,不会看的人拿着金子当瓦片”。这个李长月,就是那种会看的人。
“李老板,您这眼力,也是学问。不是书上的学问,是江湖上的学问。”茹冰拿起那个青花碗,在灯光下看了看,“这东西要是真的,一百块收来,能卖不少吧?我虽然不懂古董,可这碗上的花纹确实精细——这兰花,比我们学校美术老师画的还好。”
李长月嘿嘿一笑,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他把碗小心地放回蛇皮袋里,在袋口打了个结,动作轻得像在包裹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不瞒你说,我这次出去,收了好几件好东西。不光是这个碗,还有一方砚台,一把水烟枪,一块玉牌。这些东西在乡下人眼里不值钱,可在识货的人眼里——嘿嘿,那就不一样了。这次参加一个地下拍卖会,场面大得很,光是买家就来了五六十个,都是从全国各地来的。我那方砚台,二十块收的,卖了五百。那个瓷碗,五十块收的,卖了三千。水烟枪更不得了,一百块收的,卖了多少你猜?”
“多少?”
“五万。”李长月伸出五根手指,在茹冰面前晃了晃。那五根手指粗短有力,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五万块啊,冷老师。够你在西都买一套房子了。可这不算什么——最厉害的是那块玉牌,两百块收的,你猜卖了多少钱?”
“五万?”
李长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神秘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七万。一块玉牌,卖了七万。那玉牌上的图案,是一把剑插在石碑上——买主说这图案叫‘剑碑图’,是古代某个秘密组织的信物。我不懂什么秘密组织,我只知道那玉牌上的沁色自然,刀工精湛,一看就不是凡品。买主出了七万,我二话不说就卖了。那买主付钱的时候手都在抖,我一看就知道——我卖便宜了。可七万,对我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茹冰倒吸一口凉气。他在培训班上一节课才十块钱,七万块——他得上一辈子课才能挣到。他忽然理解了东西哥那句话:“知识就是力量。”知识不一定能让你成为亿万富翁,但至少能让你对自己所处的世界有一个冷静的判断。可这个李长月,他没什么学历,却靠一双眼睛和一张嘴,在旧货市场上翻云覆雨,把二十块的东西卖到五百,把两百块的东西卖到七万。这种本事,书上不教,学校里不考,可它是实实在在的生存智慧。
“李老板,您这眼力是怎么练出来的?收旧货这一行,水应该很深吧?”茹冰忍不住问道。
李长月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有点。他把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了兜里——大概是想起这是在教室里。
“水深得很。刚开始做这一行的时候,我也交了不少学费——花大价钱收了假货,回来被行家一看,连零头都不值。有一回我花了两千块收了一个‘明代的宣德炉’,兴冲冲地拿去给专家鉴定,专家只看了三秒钟就说——‘民国仿的,值五十块’。两千块打了水漂,我回家躺了三天,跟死人一样。可我这个人有个优点——吃了亏不长记性是傻子,吃了亏长了记性就是聪明人。打那以后,我每收一件东西,回去都要翻书、找人请教,一样一样地学。慢慢地,就练出来了。”
他顿了顿,把烟夹在耳朵上,认真地看着茹冰。
“冷老师,知识这东西,不管你干什么,都缺不了。我要是多读几年书,做生意的时候能少走多少弯路啊。你是有知识的人,你肯来家访,说明你对学生上心,这个我佩服。我在外面跑,见了太多敷衍了事的人——收旧货的敷衍卖家,当老师的敷衍学生,干什么都敷衍。可你不敷衍,我记在心里。”
这时,李长月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站起身来。
“冷老师,我突然想起来一个事——我想请你当家教。我家这娃,明年就考初中了。我这个当爹的,天天在外面跑,他妈文化也不高,辅导不了他。你要是肯来,每周抽两个晚上,给他补补。补课费按一节课二十块算,每周两节课。只要娃能考上好学校,另外再封个大红包给你。你放心,我李长月做生意从来不亏待人,该给的一分不少。”
茹冰心里盘算了一下。每周抽空晚上补两节课,不影响自己学习——下学期的生活费就不愁了。他在培训班的收入,加上这份家教,不仅自己的学费生活费有了着落,还能攒下钱来给茹心读书。
“好,李老板既然信得过我,那我就试试。不过不能二十块——培训班上大课一节课才十块,一对一你给十五块就行,不用多给。等我把他带出成绩来,您再看着办。”
茹冰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可心跳得比平时快了几分。
李长月愣了一拍,上下打量着茹冰,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把黑板上没擦干净的粉笔灰都震得簌簌往下落。
“冷老师,你这人有点意思。别人都嫌钱少,你倒好,嫌钱多。行,就按你说的,十五块一节。不过有一条——你以后不要叫我李老板,叫我老李就行。咱们不兴生意场上那套虚的。这碗是你的了——算是见面礼。虽然不是啥值钱的东西,可也是我亲手收来的,搁在你这儿,比搁在我那儿合适。”
茹冰低头看了看那只青花碗,碗口那道裂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铜锔子被擦得锃亮。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碗推了回去。
“老李,这东西太贵重了,您刚才说值三千块呢。我不能要。您是做生意的,送出去的东西就是成本,我不能让你亏。”
“贵重啥?收来才五十块。”李长月摆了摆手,“我这辈子收的东西多了去了,家里的碗柜都塞满了,连吃饭的碗都是古董。你嫂子天天骂我,说我把钱都换成了破铜烂铁。你就拿着吧,就当是我们合作的见证。我李长月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往回收。这碗虽然不值什么钱,可它在我手里是生意,在你手里就是文化——你是当老师的,放在桌上,算是个雅物。以后咱们合作的日子还长着呢,一碗茶的情分,不算什么。”
茹冰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他双手捧着那个青花瓷碗,碗身凉丝丝的,釉面光滑如玉,碗底的兰花在灯下栩栩如生。他忽然觉得,这个碗跟自己被赎回来的那块银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它们都曾经被人遗忘在某个角落里,然后被一双识货的手重新发现。
从那天起,茹冰的日程表被填得满满当当。上午在培训班上中考班的课,下午上初考班的课,每周三和五两个晚上去李长月家给李丹辅导。李长月的家在棺材巷尽头,是一栋老式的砖木结构二层小楼,楼下堆满了蛇皮袋和旧家具,楼上才是住人的地方。茹冰每天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楼,楼梯两侧堆满了旧书和瓷器,只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李丹的学习态度确实不错——这孩子虽然皮,可脑子灵光,一点就透。茹冰教他数学,别人解不出的应用题,他想一会儿就能列出算式。他的问题在于基础太差,做题的时候老是犯低级错误——不是忘写单位,就是把加减号看错。
“李丹,你这叫‘粗心病’。不是不会,是太马虎。以后做题之前先读三遍题,做完之后检查两遍。养成这个习惯,你的成绩至少能提高十分。”
“冷老师,我阿爸说你是大学生。大学生是不是什么都会?”李丹托着腮帮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不是。大学生也有不会的东西。比如你阿爸收旧货的眼力,我就不会。”
“那有什么。我阿爸说,他那眼力是吃亏吃出来的。你要是也吃那么多亏,你的眼力比他好。”李丹拿起铅笔,在作业本上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他正在练习英语字母,大写G总是写成蝌蚪的形状,尾巴不是往左歪就是往右歪。
茹冰笑了笑,伸出手去纠正他握笔的姿势。这孩子握笔像握拳头,五个手指全攥在一起,写出来的字自然东倒西歪。
“轻一点,笔杆放在虎口上。对,就这样。慢慢写,不着急。你爸说你在外婆家帮忙掰包谷,掰了多少?”
“掰了三亩地。”李丹把数字写得端端正正,歪着头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很是满意,“外婆家的包谷长得可好了,又大又甜。我阿妈说,等我考上初中,暑假就带我去外婆家吃嫩包谷。外婆会烤包谷,烤出来的包谷金黄金黄的,咬一口全是甜水。”
“那就好好学。考上了,我请你吃冰淇淋。没考上——你请我吃嫩包谷。”
“一言为定。”李丹伸出手,跟茹冰拉钩。
茹冰在李长月家做家教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李旺耳朵里。那天中午,两人在办公室吃着杨勤送来的盒饭——菜是蒜薹炒肉,肉少蒜薹多,米饭硬得能打鸟。李旺用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米粒,忽然抬起头来,金丝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着一种复杂的光。
“小冷,我听杨勤说,你去李长月家做家教了?”
茹冰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李旺不高兴——毕竟他现在是培训班的老师,去学生家里做私教,多少有点“挖墙脚”的嫌疑。他把筷子放下,斟酌着措辞。
“阿旺哥,是这样——李老板主动找我的,我也不好推辞。他孩子基础确实差,我想着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就去了。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就——”
“不合适?有什么不合适的。”李旺把饭盒往桌上一顿,米饭从盒沿蹦出来几粒,“我手里有一堆家长在找家教,都是朋友托朋友、亲戚托亲戚找过来的。你一个人教不了那么多,不如咱们合伙搞个正规的培训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