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四日,星期六。
巴黎的秋天依然温和。
爱丽舍宫外的花园被修剪得近乎一丝不苟,几片刚刚枯黄的叶子却还是越过草坪,贴着石板路滚了过去。
过去二十四小时里,整个欧洲的金融体系正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继续恶化。
到了这个时候,就连那些平日最擅长在布鲁塞尔的走廊里进行马拉松式谈判、用程序、条款和措辞彼此消耗的欧洲官僚,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他们没有时间了。
在周四晚上的时候,法国总统府向柏林、伦敦和罗马发出正式邀请,提议周六在巴黎召开欧洲四大经济体领导人紧急峰会。
即使大家对萨科齐最近的表现颇有微词,但几乎没有人反对,因为其他人也真的开始害怕了。
默克尔在电话里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
“可以。但星期六晚上之前,我们必须拿出一些具体的东西。不要再开一场只有原则的会议。”
布朗更加直接。
“时间、地点、议程发给我。我们会到。”
贝卢斯科尼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
“NiCOlaS,你终于找到了一件所有人都同意的事。”
于是,在这个原本属于家庭聚餐、足球比赛和周末报纸的星期六上午,法国、德国、英国和意大利的领导人,他们的财政部长、央行官员,以及欧盟委员会主席和欧元集团主席,一同坐进了爱丽舍宫那间铺着镀金护墙板、悬挂着十八世纪油画的椭圆形会议室。
桌上堆着法国方面连夜准备的文件。
其中几份草案,已经改过两三轮。
萨科齐坐在长桌一端。
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扣得严整。他面前摊着一份发言稿,却几乎没有低头。
他的目光从桌边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发表一份声明,也不是为了向媒体展示所谓的团结。”
他的语速比平时稍慢,但每一个停顿都像是刻意计算过。
“我们坐在这里,是因为大家都清楚:如果欧洲不能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向市场展示一个清晰、可信,而且协调一致的立场,那么星期一早上,我们面对的,很可能是另一场灾难。”
他说完,停了一下,不过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萨科齐这才继续。
“所以,我们先谈最紧迫的问题。”
“如果星期一又有一家银行出事,我们准备怎么办?”
默克尔抬起头,她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句:
“哪一家银行?”
萨科齐眉头轻轻一皱。
“Angela,我不知道是哪一家。这就是问题。”
“但这很重要,NiCOlaS。”
默克尔的语气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审讯般的精确。
“是流动性问题,还是资本问题?是一家孤立机构,还是系统性传染?如果连这一点都没有区分清楚,我们就开始承诺——”
“两个都会有。”
布朗打断了她。
默克尔转向英国首相。
“我知道两个都会有,GOrdOn。”
她没有因为被打断而提高声音。
“我的意思是,政府采取措施之前,至少必须知道自己正在解决什么问题。否则我们会用错工具,浪费纳税人的钱,而且最后什么也解决不了。”
她说得平静,在座的人却都明白这句话真正指向哪里。
如果连问题是什么都没有弄清楚,就想让德国纳税人先掏钱——不可能。
布朗靠回椅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问题是,Angela,有时候你没有时间做完美的区分。”
他放下杯子。
“北岩的时候,我们当然可以坐下来开三天会,讨论流动性和资本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但当储户已经开始站在银行门口排队取钱时,问题的性质就变了。”
“政府只剩几个小时。”
“保护,还是不保护?”
“我们选择了保护。”
他顿了一下。
“可现在的问题比北岩大得多。”
“不再只是某一家银行的储户不相信那家银行。现在是银行彼此不信任。它们宁愿把钱锁在央行,也不愿意借给同行。”
“这不是一家银行的问题。”
“这是整个银行间市场的问题。”
没有人打断他,至少在这张桌子上,英国确实是最有资格说这句话的国家之一。
他们已经真金白银地救过银行,也已经亲眼见过储户排队挤兑时是什么样子。
危机之中,经验本身就是一种权威。
特里谢终于抬起头。
欧洲央行行长说话时总有一种近乎学院派的精确感,仿佛每一个词都必须先在脑中经过一次法律和技术审查。
“准确地说,目前银行间市场的紧张程度已经非常严重。隔夜拆借利差处于完全异常的水平。”
“对。”布朗说。
“但我必须再次强调,”
特里谢接着说,“欧洲中央银行正在提供流动性,而且是大量流动性。”
“我们的常规操作规模已经扩大了数倍。同时,我们也启动了与美联储、英格兰银行以及瑞士央行之间的美元互换安排。”
“好吧,”萨科齐抬了一下手,“没有人在说欧洲央行什么都没做。”
特里谢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希望这一点非常清楚。”
他的表情没有松动。
“因为如果把所有问题都简单归结为‘流动性不足’,在技术上是不准确的。”
他说着,将目光移向几位财政部长。
“有些问题,不是中央银行增加流动性就能解决的。”
“如果一家银行的资本已经被损失侵蚀到危险水平,那么给它再多短期资金,也只是推迟问题暴露的时间。”
意思已经足够清楚,央行可以向市场注入流动性,可以维持支付体系,可以让银行暂时获得资金。
但它不能替政府填资本金的洞。
那是财政政策。
是政客们的责任。
默克尔微微点头。
“这正是我刚才说的。”
萨科齐翻了翻面前的文件,把话题重新拉回草案。
“好。那我们写清楚。”
“中央银行负责流动性。各国政府在必要时支持本国银行。”
“不。”
默克尔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
萨科齐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
“为什么?”
“因为不能这么写。”
默克尔伸手点了一下桌上的文件。
“‘政府支持银行’——这个表述太宽泛。”
“什么银行?什么条件?谁承担最终损失?”
“如果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我不会在任何包含这种措辞的文件上签字。”
她的逻辑并不复杂。
原则性声明可以写得宏大,可以写满团结、稳定和责任。
但只要其中有一句话可能被市场、媒体或者其他成员国理解成“德国愿意替欧洲所有银行兜底”,那一句就不能存在。
萨科齐盯着她。
“那你建议怎么写?”
默克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
“各国政府将采取必要措施,维护金融体系稳定。”
“具体机构的问题,由各国依照本国法律框架和制度处理。”
她抬起头。
“而且必须写明:如果使用公共资金,股东和管理层不能毫无代价地得到保护。”
容克点了一下头。
“私人部门必须分担损失。”
“否则我们传递出去的信号就是:可以随意承担风险,因为最后政府总会来收拾残局。”
“对。”默克尔说。
萨科齐靠在椅背上。
“我不反对这个原则。”
“我知道。”
默克尔看着他。
“所以把它写进去。”
会议室角落里,法国财政部和总统府的工作人员立刻低头修改草案。
键盘声细碎地响起来。
巴罗佐在这时把话题拉向了另一个同样危险的问题。
“但如果只写‘各国依照本国制度处理’,还不够。”
萨科齐侧过脸。“你说的是爱尔兰。”
“当然是爱尔兰。”
几天前,爱尔兰政府做了一件震动整个欧洲的事。
它单方面宣布,为本国主要银行的存款以及相当大范围的债务提供国家担保。
事前没有和其他欧盟成员国进行充分协调,也没有等布鲁塞尔形成统一方案。
效果几乎立刻显现。
一夜之间,爱尔兰银行获得了一种其他欧洲银行没有的优势:
国家信用的全面背书。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如果一家爱尔兰银行的存款由国家充分担保,而德国、英国或者法国银行的保障范围更窄,那么储户为什么一定要把钱留在原地?
共同市场里,资本可以自由流动。
恐惧也一样。
“这就是问题。”默克尔说。
布朗翻了翻材料。
“他们担保的是全部存款,而且没有普通意义上的低额上限。”
“不只是存款。”巴罗佐补充,“担保范围还覆盖了相当一部分债务工具。”
他环视众人。
“如果一家银行因为本国政府提供了极为宽泛的国家担保,而在竞争中获得明显优势,那么资金就会移动。”
“这不是理论问题。”
“在一个资本自由流动的单一市场里,钱会自己选择更安全的地方。”
萨科齐敲了敲桌面。
“可爱尔兰人的回答也很简单。”
“如果他们不这么做,银行星期一早上可能就会出问题。”
“他们会说,这是自救。”
“我完全理解他们为什么这样做。”
默克尔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些。
“但理解动机,不等于接受结果。”
她停顿片刻。
“如果每一个国家都在危机中突然改变担保制度,不提前通知伙伴,然后其他国家为了防止存款流失,只能被迫跟进——”
“那就不叫协调。”
“那叫竞争。”
她顿了一下。
“一场谁能够提供更慷慨国家承诺的竞争。”
容克苦笑。“国家信用的竞赛。”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是欧盟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危机真正来临时,每个成员国重新退回民族国家的壳里,以自己的财政能力为本国金融机构筑墙。
而如果这种竞赛继续下去,最终占优势的必然是那些财政能力更强、主权信用更高的国家。
首先就是德国,但偏偏德国最不愿意参加这种游戏。
因为一旦规则变成“谁有更强的国家信用,谁就提供更多担保”,那么迟早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转向柏林。
默克尔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这不能继续下去。”
巴罗佐点头。
“所以委员会需要和都柏林进行严肃沟通。”
“可以谈。”萨科齐立刻说,“但我不希望今天的会议变成一场公开批评爱尔兰的会议。”
他的考虑不难理解,峰会还没结束,如果媒体先得到的印象是欧洲各国正在互相指责,那么第二天的头条不会是“欧洲协调救市”。
而会是:
欧洲分裂。
默克尔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要求公开批评任何人。”
“我知道。”
“我只是要求我们在这个房间里达成一项明确原则。”
她一字一句地说:
“任何一个成员国采取的措施,都不能有意或者事实上把问题转移给其他成员国。”
巴罗佐点头。
“这一条可以写进声明。”
“存款担保的协调标准也必须尽快处理。”布朗说。
“是的。”
萨科齐看向巴罗佐。
“那我们今天能不能直接决定一个统一标准?”
巴罗佐摇头。
“今天不可能。”
“这需要成员国议会批准,也涉及各国现行法律框架。”
“我们今天可以确定方向,但不可能在几个小时之内决定一个全欧洲适用的具体数字。”
“好。”
萨科齐没有继续纠缠。
“那声明里就不要写得像我们今天已经解决了这件事。”
桌边短暂地安静下来。
萨科齐转向默克尔。“还有基金。”
默克尔没有立刻说话,几秒钟后,她才抬起头。
“什么基金?”
萨科齐看着她,笑了一下。
“Angela。”
默克尔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只是不想主动承认那个议题值得讨论。
“如果你说的是媒体最近一直报道的‘欧洲共同救助基金’,”她终于开口,“那么我已经在柏林公开说明过德国的立场。”
“我不认为现在应该建立一个由所有成员国共同出资、统一承担银行损失的基金。”
这一次,连法国代表团那边也没有立刻接话。
德国反对的并不是“欧洲合作”这几个字。
它反对的是合作最后变成一张没有上限的账单。
一个所谓的共同基金,听起来是欧洲共同应对危机。
但钱从哪里来?
谁出最多?
又会被拿去救谁?
只要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柏林看到的就不会是“团结”。
只会是一种未经授权的共同负债。
萨科齐往前倾了倾身。
“可我们不能让记者在会议结束后得到一个结论——欧洲开了半天会,最后什么具体的东西也没有。”
这是他真正焦虑的地方。
如果最终成果只有一页写满“原则”“合作”“协调”“承诺”的声明,那么对于一个希望向市场展示行动力的轮值主席国来说,几乎等于失败。
他需要一个能够被媒体一眼看见的动作。
默克尔却不为所动。
“欧洲可以有共同原则。”
“并不意味着欧洲必须有一个共同资金池。”
“市场会问,钱在哪里?”萨科齐反问。
“钱在成员国。”
萨科齐摊开手。
“这就是问题。”
“不。”
默克尔看着他。
“这是制度现实。”
“法国有法国的预算,德国有德国的预算,英国也有英国的预算。”
“欧盟委员会没有一个足以重组整个欧洲银行体系的预算。”
“我们今天不能假装它有。”
她说得极其明确。
危机不能自动制造一个此前并不存在的欧洲财政权力中心。
至少德国不会在这样一场会议上默认它诞生。
萨科齐往后一靠。
“所以,如果一家跨国银行出了问题——银行是欧洲的,钱还是国家的。”
话里带着刺。
单一市场是欧洲的。
资本流动是欧洲的。
银行业务跨越国境。
可真正需要掏钱时,所有国家又立刻回到自己的财政主权。
默克尔没有回避这个讽刺。
“就目前的条约框架而言,是的。”
容克笑了一声。
“而且一旦一家银行真的出事,大家第一个问的问题永远是——”
“这是哪国的银行?”
没人反驳。
对卢森堡而言,这个问题甚至有些残酷。
它是欧洲最重要的金融中心之一,银行体系的规模却远远超过本国经济体量。
真要出现大型系统性危机,卢森堡不可能仅凭自己的财政能力解决。
所以容克天然希望欧洲层面的协调更强。
只是小国没有法国那样的政治重量,也无法像萨科齐一样把这种诉求包装成一个宏大的欧洲计划。
巴罗佐顺势接过话。
“这就是为什么欧洲层面的协调必须进一步加强。”
“我们不能继续让各国各自摸索,然后彼此踩脚。”
“协调,我一直同意。”
默克尔抬起手中的笔。
“我不同意的是,把‘协调’自动翻译成‘共同负债’。”
这两个词,在德国人的政治语境里从来不是一回事。
协调意味着交换信息、统一规则、避免彼此破坏政策效果。
共同负债却意味着另一个问题:
谁为谁付钱。
布朗终于有些不耐烦。
“我觉得这个问题已经绕得够久了。”
他的语气并非针对默克尔,更多是对这场逐渐滑向制度哲学的争论感到疲倦。
“市场现在不关心我们有没有欧洲财政部。”
“我们没有。”
“星期一早上也不会突然出现一个。”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
“市场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银行还能不能融资?”
“如果银行彼此不愿意借钱,中央银行可以提供流动性。”
“但如果市场仍然相信这些银行随时可能倒闭,事情就不会结束。”
“政府必须准备采取行动。”
默克尔立刻问:“什么行动?”
“视情况而定。”
布朗没有犹豫。“可能是流动性担保,可能是债务担保。”
他说到这里,停了半拍。
“如果必要——也可能是资本。”
萨科齐抬起眉毛。
“资本?”
“我说的是,如果必要。”
默克尔的目光骤然锋利。“政府直接向银行注入资本?”
“我没有说每一家银行都需要。”
“我只是确认你的意思,GOrdOn。”
布朗看着她。“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提前排除任何工具。”
“有些时候,最便宜的办法,不是无休止地向一家资本不足的银行提供短期流动性,而是一次解决它的资本问题。”
会议桌边安静了一下。
英国政府此时确实正在秘密准备一套极为激进的方案:
直接动用公共资金购买银行股份,为苏格兰皇家银行等机构补充资本。
但布朗不会在这里把牌完全翻开,他们还没有完全确定下来。
且一旦英国明确宣布准备进行资本注入,桌边其他国家立刻就会被迫回答同一个问题:
你们跟不跟?
特里谢轻轻点头。
“这一点我完全同意。”
“流动性支持和资本重组必须严格区分。”
“它们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种干预。”
萨科齐看向布朗。
“所以,英国正在考虑某种资本注入方案?”
布朗停了两秒。
“我们正在考虑所有能够有效恢复市场信心和金融稳定的工具。”
一句标准得几乎无懈可击的外交辞令。
既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萨科齐盯了他片刻,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会议随即转向另一个更加技术化、却同样埋着政治地雷的问题。
会计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