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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政治算计

    罗斯福厅里的时间,仿佛在保尔森单膝跪地的那一刻,被彻底冻结了。

    南希·佩洛西低头看着跪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脸上的错愕神情都来不及掩饰。

    这位共和党的美国财政部长此刻正佝偻着他那高大的身躯,跪在罗斯福厅的地毯上,脸上写满了她从未在任何一个如此位高权重的人脸上见过的、赤裸裸的哀求和绝望。

    震惊,像电流一样传遍了在场的每一个民主党人。

    哈里·里德掉在地上的公文包还没来得及捡起来。其他几位议员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都是在华盛顿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政客,见过无数的作秀、无数的表演、无数的政治手段。但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政治经验。

    这里也没有记者。这并不是作秀。

    任何一个还残存着基本判断力的人都能看出来,保尔森的下跪不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那张写满了血丝和疲惫的脸,那双因为极度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那沙哑到不成样子的声音,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男人把他最后的尊严彻底踩碎在了他们的面前。

    短暂的死寂之后,佩洛西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作为一个在政治的惊涛骇浪里搏杀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她拥有一种在任何极端情况下都能迅速稳住阵脚的本能。

    她没有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悲情冲昏头脑,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震惊、了然,以及一丝复杂的东西。

    然后她微微挑了挑眉,用她那标志性的、带着加州口音的冷幽默,缓缓开口:

    "汉克,我都不知道,你还是个天主教徒。"

    在场的几个民主党人先是一愣,随即有人从那种极致的紧张里,反应过来——天主教徒在教堂里,向圣坛行主敬礼时,正是这样单膝跪地的姿势。

    佩洛西用一句四两拨千斤的调侃,瞬间就打破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几乎要把所有人压垮的悲情氛围。

    但佩洛西的玩笑,仅仅持续了一秒钟,下一刻,她脸上的那丝调侃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直击要害的政治清醒。她俯视着保尔森:

    "但是汉克,你跪错人了。"

    保尔森抬起头,看着她。

    "这不是我们民主党要毁掉这个协议。"

    佩洛西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前几天,我们已经和白宫、和你的财政部,谈妥了核心的框架。我们民主党,已经准备好了,捏着鼻子,为这个救助华尔街的法案投票。哪怕明知道这会在选民那里得罪人,我们也准备承担。"

    "而现在呢?"

    佩洛西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愤怒,"是你们共和党自己人,在最后一刻,在全世界的镜头面前,掀翻了桌子。是约翰·博纳和他背后那帮众议院的共和党人,为了迎合他们的保守派选民,抛出了一个连你自己都说'救不了人'的方案。"

    "是共和党刚刚亲手搞砸了这一切。"

    佩洛西向前微微俯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保尔森:

    "所以,汉克。你不应该跪在我面前。你应该走回那间内阁室,去向你们共和党自己人下跪。是他们,而不是我们,需要被说服。如果他们执意继续这样,即使我们愿意,法案也不会被通过。"

    保尔森闭了闭眼睛,强行让自己从那种崩溃中冷静下来。

    他知道佩洛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跪错了人。真正需要他去恳求、去说服的,是他自己的党派,是那些为了选票而背叛了他、背叛了国家的"自己人"。

    但他没有办法去跪博纳。

    因为共和党的"叛乱",是意识形态的、是选票驱动的,是任何哀求都无法改变的。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只剩下眼前这些同样被激怒、同样准备离场的民主党人。

    "我知道。"

    保尔森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而无奈:

    "我知道,南希。我都知道。"

    就在这时,站在佩洛西身后的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主席巴尼·弗兰克,这位以言辞犀利、毒舌著称的马萨诸塞州民主党人也开了口。

    他看着地上那个跪着的、狼狈不堪的财政部长,用他那特有的、慢条斯理却又带着刻薄的语调,补了一刀:

    "而且,汉克。"

    弗兰克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得提醒你一句——这个姿势,可不是一个求婚的好姿势。"

    罗斯福厅里,响起了几声压抑不住的、短促的轻笑。

    那笑声里,有荒诞,有无奈,也有一丝在绝望的深渊边缘、被这两句黑色幽默勉强托住的、脆弱的喘息。

    保尔森也跟着苦笑了一下。他扶着旁边的椅子,缓缓地、有些艰难地站起了身。他那高大的身躯,此刻显得无比疲惫和沉重。

    他知道,他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该跪的也跪了。剩下的,就看这些民主党人,会不会给他,给这个国家,最后一次机会了。

    "我先出去了。"

    保尔森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们……商量一下。无论如何,请再考虑一下。"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过身,拖着那副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身躯,跌跌撞撞地走出了罗斯福厅。

    厚重的门在他身后合上。

    罗斯福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民主党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先开口。刚才保尔森那惊世骇俗的一跪,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过了好一会儿,哈里·里德才弯腰捡起了那个掉在地上的公文包,缓地开口:"这个老家伙……真是被逼到绝路了。"

    "共和党这次玩得太过火了。"

    另一位议员愤愤地说,"他们不仅把我们架在火上烤,更是要把这个国家都毁掉!"

    佩洛西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罗斯福厅的窗边,看着窗外白宫南草坪上那片在暮色中渐渐暗下去的绿意,陷入了沉思。

    作为民主党的领袖,她此刻的大脑,正在以极高的速度进行着一场冷酷的政治计算。

    从情绪上讲,他们完全有理由拂袖而去。共和党的伏击如此无耻,他们凭什么要留下来给共和党擦屁股,还要背上"救助华尔街"的骂名?

    但是……

    佩洛西缓地转过身,看着厅里的同僚们。

    "我们不能走。"她开口了,语气恢复了那种领袖特有的冷静和决断。

    "南希?"里德有些意外。

    "先不说局势有多危急——刚才保尔森说的那些话,虽然是在哀求,但没有一句是假的。"

    佩洛西说,"如果这个法案今天真的死了,明天花旗一倒,整个系统崩溃,那将是一场谁也无法承受的灾难。到那个时候,无论是我们还是共和党,都会被历史钉在耻辱柱上。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佩洛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最重要的是——"

    她一字一句地说,"共和党刚才那一出'叛乱',恰恰给了我们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厅里的几位议员都看向她。

    "你们想想。"

    佩洛西分析道,"现在全世界的镜头都在看着白宫。共和党人为了他们那点可怜的意识形态和选票,在国家危难的时刻临阵脱逃,上演了一出'掀桌子'的闹剧。而我们呢?"

    "如果我们此刻选择留下来,选择在这个国家最危急的时刻挺身而出,主导这个法案的修改和通过——那么我们民主党,就会和那些'不负责任的、只会玩政治游戏的'共和党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们会成为那个'在危机中拯救国家的、负责任的成年人'。"佩洛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冷静的笃定。

    "这在十一月的大选里,是无价的政治资本。"

    "而且,"

    她补充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既然共和党退出了,既然保尔森现在有求于我们,那么这个法案的主导权,就落到了我们手里。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把我们民主党的核心诉求,全部塞进去。"

    "我们留下来,不仅是为了拯救这个国家。"

    佩洛西最后总结道,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更是为了...以我们的方式来拯救它。"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当共和党在悬崖边上忙着党争和逃跑的时候,是我们民主党,站出来主导了这场拯救。"

    厅里的民主党人,渐渐地明白了佩洛西的深意。愤怒的情绪,慢地被一种冷静的、算计后的决心所取代。

    是的。他们不能走。

    走了,就把"拯救者"这个宝贵的位置,白白让了出去,还要背上"和共和党一起搞垮国家"的骂名。而共和党至少抢先占据了民粹的高地,而他们民主党如果跟着拂袖离去,那么不管是在精英阶层还是下层选民眼里都是灾难性的。

    所以必须得留下来,死磕到底,主导这个法案——他们不仅能拯救这个摇摇欲坠的系统,更能在这场即将被载入史册的危机里,为民主党抢下那个历史定位。

    "通知财政部。"

    佩洛西对里德说,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告诉汉克,我们民主党,愿意继续谈。"

    "但是,规矩得按我们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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