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15日,星期一。晚上7点42分。
三辆黑色的雪佛兰SUbUrban,无声地滑入了公园大道。
它们没有拉响警笛。在上东区这样的地方,警笛是一种粗鲁的、破坏秩序的东西。
这些车只是闪烁着隐藏在格栅后的蓝红警灯,像三头低伏着身子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停在了740号大楼的正门前。
公园大道740号。
这是纽约真正的"老钱"栖息的地方。这栋建于1929年的战前合作公寓,门槛高到令人发指——想住进来,光有钱远不够,你还得通过公寓董事会那场比联邦调查还要严苛的面试。
这里住过洛克菲勒家族的人,住过对冲基金之王,住过整个曼哈顿食物链最顶端的那批人。
大楼门口,穿着深绿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门童看到车队停下,脸上那副训练有素的、波澜不惊的表情变了。
FBI金融犯罪科的特工主管迈克尔·雷诺兹第一个下了车。
他四十六岁,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快二十年,抓过的华尔街白领罪犯能坐满一整个法庭。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夜晚——衣冠楚的基金经理在被戴上手铐时痛哭流涕,或者色厉内荏地试图用一张支票和一个律师的名字把他吓退。
今晚,他以为又是一场常规的收网。
一个前花旗高管,蛰伏两年,精准地在花旗最脆弱的时候引爆了一颗核弹。
在雷诺兹的经验模型里,这种人此刻要么已经带着做空赚来的钱潜逃到了某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岛屿,要么正躲在公寓里疯狂地粉碎硬盘、烧毁文件。
"CART的人跟紧我。"
雷诺兹回头对身后的队伍低声说,"格里菲斯是技术出身,他知道数据藏在哪里,也知道怎么销毁。首要目标是他的电脑主机、黑莓和任何存储设备。第一时间做硬盘镜像,别给他留机会。"
两名背着沉重设备箱的计算机分析响应团队(CART)专家点了点头。
跟在最后的,是两名SEC执法部的高级调查员。他们是被临时借调来的"翻译",因为FBI的探员们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衍生品交易代码,需要有人在现场辨认,哪些文件是能把格里菲斯送进监狱的证据。
一行八个人,快步穿过大堂那片铺着意大利大理石的地面,脚步声在空旷高挑的穹顶下回荡。
惊慌失措的门童想要按下内线电话通报,被雷诺兹亮出的搜查令和证件冷冷的按住了动作。
"12层,A户。"
雷诺兹看了一眼搜查令上的地址,"走楼梯的两个,守住消防通道。剩下的跟我上电梯。"
晚上7点49分。12层,A户门前。
雷诺兹站在那扇厚重的、雕花的实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右手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另一只手举起,做了一个准备破门的手势。旁边的探员已经架好了撞门锤。
按照标准流程,他敲响了门。
"FBI!大卫·格里菲斯,我们有搜查令!开门!"
门里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慌乱脚步声,没有马桶疯狂冲水销毁文件的声音,也没有硬盘被砸碎的闷响。
只有一片诡异的安静。
雷诺兹的第一反应是人已经跑了。
但几秒钟后,门内传来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点慵懒的声音:
"门没锁。请进。"
雷诺兹和身后的探员们对视了一眼。所有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这不符合任何一个剧本。
雷诺兹拧了拧把手,门开了,他推门进去。
他端着的戒备姿态,在踏进门槛的那一瞬间,僵在了原地。
宽敞的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温柔地铺满了每一个角落。
墙上挂着几幅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抽象画,落地窗外是曼哈顿璀璨的夜景。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深酒红色的真丝睡袍,正舒服地陷在一张巨大的、深棕色的切斯特菲尔德真皮沙发里。
他面前的电视开着,音量调得不大。屏幕上,CNBC的几位评论员正吵得面红耳赤,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写着:"引爆花旗的匿名报告作者现身,市场猜测四起……"
老人的手里,端着一只细长的水晶香槟杯,杯中金色的液体正缓缓地升起一串细密的气泡。他甚至没有回头看破门而入的探员,只是端着酒杯,眼睛专注地盯着电视,仿佛屏幕里那些关于他的猜测,是一部有趣的默片。
茶几上,放着一瓶已经开启的香槟。雷诺兹瞥了一眼那个标签——库克,1996年份。一瓶要好几千美元的顶级香槟。
雷诺兹在门口站了整三秒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大卫·格里菲斯先生?"
"是我。"
老人终于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平和的、甚至有些温煦的微笑,就像一个正在自家客厅招待不速之客的老绅士。
"路上辛苦了。我从你们停车的动静就猜到了。不过你们比我预想的稍微晚了一点。"
他抬了抬手里的香槟杯。
"要来一杯吗?1996年的库克。虽然我知道你们在执勤。"
雷诺兹没有理会这句话。他把搜查令递了过去,语气公事公办地绷紧:
"格里菲斯先生,这是纽约南区联邦法院签发的搜查令。我们有权检查并扣押你住所内的所有电子设备、交易记录及相关文件。请你坐在原地,不要触碰任何东西。"
"当然。"
格里菲斯接过搜查令,甚至饶有兴致地扫了两眼,然后随手放在了茶几上。
"书房在走廊尽头右手边。我的电脑没有设置开机密码,交易记录的文件夹就放在桌面上,命名很清楚,你们不会找错的。硬盘、黑莓、还有几箱纸质文件,都在那儿。你们随意。"
他这种毫无保留的、甚至可以说是"殷勤"的配合态度,让在场的每一个探员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不适。
雷诺兹办了二十年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人。拒捕的、狡辩的、痛哭的,他都有办法对付。
但一个把你要找的所有东西主动摆在桌面上、然后端着香槟看你表演的人——这说明对方要么疯了,要么手里握着一张你根本没看到的底牌。
"去书房。"雷诺兹对CART的人使了个眼色,"做镜像。"
两名IT专家快步走向书房。SEC的两名调查员也跟了过去。
客厅里,只剩下雷诺兹和另外两名探员,以及那个悠然自得的老人。
十五分钟后。
书房里传来了CART专家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雷诺兹极不愿意听到的、困惑的语调。
"主管,你得来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