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15日,星期一。下午4:16。
华盛顿特区,财政部大楼三层,部长办公室。
在过去的四个小时里,保尔森就像一个在一个拥有无数个漏水孔的大坝上疲于奔命的泥瓦匠。
他刚和日本财务相中川昭一通完电话,花了半个小时向对方保证“花旗在日本的零售存款和结算业务绝对安全”,恳求日本的商业银行不要切断对花旗东京分行的隔夜授信。
在这之前,他还和新加坡GIC的高层、阿布扎比投资局的主管进行过极其艰难的斡旋——这些主权财富基金在几个月前刚刚向花旗注入了百亿美元,现在他们看到花旗暴跌,愤怒地要求美国政府给出“兜底的明确承诺”,否则他们就要在公开市场上砸盘。
就在保尔森准备让秘书去接通英国财政大臣阿利斯泰尔·达林,试图解释“为什么美国证交所今天会让花旗跌掉百分之二十”时,办公桌上的保密内线电话响了。
“部长先生。”
电话里是国内金融事务副部长斯蒂尔的声音,“你最好看一下彭博。”
保尔森没有坐下,直接走到终端机前,敲了一下键盘。
屏幕右上角的红色快讯弹了出来:
【突发】一名前花旗集团高管公开认领凌晨匿名报告。大卫·R·格里菲斯,前结构化信用产品部SVP,声明“报告中没有一个数字是编造的”。
保尔森一把抓过鼠标,点开了详细内容。当他看到"大卫·R·格里菲斯"、"前花旗结构化信用产品部高级副总裁"这几个字时,他握着鼠标的手开始微发抖。
整整一天,他都在怀疑是远星,是那个神出鬼没的LanCe Walker在背后捅刀。SEC那边甚至已经为此和远星交涉过,对方发了一份带着法律效力的声明撇清关系,但保尔森将信将疑。这件事情也没有什么进展。
而现在,真正的凶手自己挑了出来。
不是某个外部的做空者。是花旗自己人。还是一个相当敏感的前内部高管。
这比远星干的还要可怕一万倍。
如果是远星这种外部做空机构,市场还会怀疑报告的真实性,还会觉得这是"恶意做空"。
但一个前花旗的核心架构师站出来说"数字都是真的",这相当于是给花旗本就已经要严严实实的棺材板再钉上一颗钉子。
保尔森感觉自己的胃部又开始翻江倒海。他原本想用花旗当筹码去敲诈国会,现在这个筹码,在格里菲斯的认领下,正在变成一颗会把他自己也炸飞的炸弹。
他抓起电话,几乎是吼着对幕僚长说:"接考克斯,现在!"
电话在两声内被接通。
"克里斯,你看到了吗?"
保尔森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那个叫格里菲斯的混蛋!他认领了!"
电话那头的考克斯,此刻的心情其实是复杂的。
虽然远星发了声明,但考克斯还是有一丝隐秘的担忧,即远星真的干了,但陆泽赌了一把,发声明,然后——赌SEC不敢查(事实上他确实没有查)。这种怀疑不是空穴来风,因为陆泽本来就像个在悬崖边上起舞的赌徒。
现在,考克斯几乎要为此长舒一口气.....不是远星。他彻彻底底安全了。
且远星这个名字终于不再是市场的焦点,真凶自己跳出来之后,某种程度上,他SEC也不会因为找不到发送者而显得失职了。
但他不能表现出这种轻松。在保尔森的怒火面前,他必须显得比保尔森更愤怒、更积极。
"我看到了,汉克。"
考克斯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义愤,"一个吃里扒外的叛徒。我已经在让执法部评估了。"
"评估?"
保尔森的声音陡然拔高,"克里斯,我不要评估!我要这个人今晚就被戴上手铐!我要让全美国的电视台在晚间新闻里,看到FBI把他从公寓里押出来的画面!"
"我要让所有人都明白,"
保尔森的声音猛然拉高,"在这个国家命悬一线的时刻,跳出来散布恐慌、做空国家命脉的人,就是国家的敌人!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今晚就付出代价!"
考克斯握着电话,沉默了半秒钟。
他知道保尔森在要求什么。保尔森要的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正义",他要的是一场政治意义上的"献祭"——一个能让市场恐慌找到宣泄口、能让做空者胆寒、能让所有人看到政府"强硬姿态"的替罪羊。
"汉克,我会尽全力。"
考克斯擦了擦汗,"但我需要协调司法部和FBI。给我一点时间。"
"你没有时间,克里斯。"
保尔森冷冷地说,"天黑之前。我要在天黑之前看到结果。"
“汉克,理智点。”
考克斯吸了一口气,决定还是劝一劝。
“格里菲斯现在公开站出来,打的是‘揭露真相’的旗号。如果我们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他‘通过做空牟利’的情况下,就动用FBI去查抄他……媒体会怎么写?他们会写‘华盛顿派特工去让一个说出花旗真相的吹哨人闭嘴’。这会在公众舆论上引发更大的反弹。”
“去他妈的公众舆论!”
保尔森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以为如果我们今天什么都不做,明天早上开盘,市场会给我们颁发‘程序正义奖章’吗?欧洲和亚洲的基金已经在撤资了!如果这个格里菲斯明天早上再跑去上哪个脱口秀,或者再放出一批新的内部数据,花旗的股票连十美元都守不住!到那时候,连我也兜不住这个场子!”
“我需要一个姿态,克里斯。”
保尔森的声音稍稍降了一些,但压迫感更重了:“我需要向市场、向那些准备撤资的海外央行证明——华盛顿正在极其严厉地打击任何在这个时候制造恐慌的行为。我需要让他们看到,挑事的人会被戴上手铐。”
“去找司法部。用‘合理怀疑他涉嫌操纵市场’的名义去申请搜查令。他是个前投行高管,蛰伏两年,挑这个时候引爆,你说他没有提前建仓做空,你信吗?”
考克斯没有立刻回答。
但在经历了这焦头烂额、被各种烂摊子和远星资本搞得灰头土脸的一天后,考克斯的心底,其实也极度渴望能抓住一个真真切切的“罪人”,来向各方交差。
“好吧。”
考克斯最终说道,“我会让执法部的主任立刻绕开常规程序,直接联系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SDNY)。但我不能保证法官一定会批……”
“告诉SDNY的人,”保尔森冷冷地说,“这是财政部和SEC的联合要求。如果法官犹豫,让他亲自给我打电话,我来向他解释什么是‘国家金融紧急状态’。”
电话挂断了。
考克斯放下听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妈的,这不是在为难他吗。
但有了保尔森最后那句话,他心里也有底了——谁有意见,就让他给保尔森打电话吧,哼哼。
他坐了几分钟,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SEC执法部主任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