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几天。贝尔斯登的股价依旧没什么太大变化,伊莎贝拉很不安,但陆泽出奇的平静。
....
2008年3月6日,星期四。
曼哈顿下城,清晨六点四十分。
天还没有完全亮。冬末的寒气笼罩着空荡荡的街道,路灯在晨雾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远星资本的办公室里,只有两盏灯亮着。
陆泽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夜。
他面前摆着三台彭博终端,屏幕上跳动着贝尔斯登的各项数据——股价、成交量、期权链、CDS利差、机构持仓变动。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右手边是空了一半的威士忌酒瓶,左手边是烟灰缸里堆满的雪茄烟蒂。
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如刀。
伊莎贝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刚从楼下星巴克买来的热咖啡。
她已经习惯了老板这种近乎自虐的工作节奏——连续五天,陆泽每天只睡三到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部泡在数据里,整理着即将上膛的弹药。
"早。"她把咖啡放在他手边。
"嗯。"陆泽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伊莎贝拉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例行公事地刷新各大财经新闻网站。
彭博、路透、CNBC、华尔街日报……
她的目光突然停在了彭博网站的一条小新闻上。
那是一条很不起眼的消息,被夹在"美联储维持利率不变"和"原油期货收涨1.2%"之间,只有短短两行字:
穆迪投资者服务公司周三将贝尔斯登公司旗下部分抵押贷款支持证券的评级展望从"稳定"下调至"负面"。穆迪表示,此举反映了对底层资产质量恶化的担忧。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
她立刻打开彭博终端,调出贝尔斯登的股价走势图。
昨天收盘价:61.23美元。
今天开盘价:61.18美元。
几乎没有变化。
她转过头看向陆泽:"老板,穆迪下调了贝尔斯登的评级展望。"
"我知道。"
陆泽的声音很平静,"四十七分钟前。"
伊莎贝拉愣住:"你已经看到了?"
"嗯。"陆泽终于抬起头,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这是第一朵乌云。"
"第一朵?"
"对。"陆泽转过屏幕,指着上面一张复杂的图表,
"你看这里。"
那是贝尔斯登过去一周的成交量数据。
伊莎贝拉仔细看了一会儿,瞳孔微微收缩。
过去五个交易日,贝尔斯登的日均成交量一直在1200万股左右。但从3月3日开始,成交量突然跳升——
但股价只是温和下跌。
这在技术分析上意味着一件事——
"有人在悄悄减仓。"
陆泽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而且是大机构。他们在尽可能不引起市场恐慌的情况下,慢慢出货。"
"但为什么股价没有崩?"
伊莎贝拉问。
"因为有人在接盘。"
陆泽切换到另一个数据页面,
"你看这里,做市商的报价一直很稳定,买卖价差没有扩大。这说明有资金在维持流动性。"
他顿了顿:
"散户,或者反应慢的机构。但这种维持撑不了太久。就像在水面下打洞的老鼠,洞打得越多,水面塌陷的速度就越快。"
伊莎贝拉看着那些曲线和数字,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寒意。
在所有人都还在嘲笑陆泽的时候,在CNBC的主持人还在把他当笑话讲的时候,在华尔街的交易员还在酒吧里拿他开玩笑的时候——
贝尔斯登的身体里,已经开始长出第一块坏死的组织。
"穆迪的下调,"
陆泽继续说,
"会加速这个进程。现在那些观望的机构,会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风险敞口。会有更多人开始减仓。"
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微微发白,晨光开始涂抹曼哈顿的天际线。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一周,会很有意思。"
【同一时间,高盛集团总部,四十三层】
理查德·克莱曼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那条穆迪的新闻,手指紧紧握着鼠标。
他的脸色很难看。
昨晚他睡得不好。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摇摇欲坠的大楼顶端,脚下的混凝土地面开始龟裂,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整栋楼开始朝一侧倾斜……
他在梦里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
现在,那种不安又回来了。
他打开高盛的内部系统,调出贝尔斯登的实时监控数据。
股价还算稳定,61美元出头,距离他卖出的看跌期权行权价25美元,还有一倍多的安全边际。
但成交量……
理查德盯着那些数字,眉头越皱越深。
他不是傻瓜。在高盛干了十二年,他对市场数据的敏感度不亚于任何一个顶级交易员。
成交量异常放大,但股价温和下跌。
这是典型的机构减仓信号。
他立刻打开机构持仓追踪系统,筛选出贝尔斯登的前五十大股东的持仓变动记录。
数据刷新。
他的心沉了下去。
过去一周,至少有七家大型机构——包括两家养老基金、三家保险公司、两家对冲基金——减持了贝尔斯登的股票,合计减持规模超过2400万股。
这些减持动作都很谨慎,分散在不同的交易时段,刻意不引起市场注意。
但加起来,足以解释那些成交量异动。
理查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在跑。
那些最聪明的、最敏锐的、最懂得在暴风雨来临之前躲进港湾的机构,已经开始悄悄撤退了。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日历。
今天是3月6日。
距离那笔看跌期权到期,还有15天。
15天。
他需要贝尔斯登撑过这15天。
理查德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翻出一个存在手机里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五声,对面接通。
"喂?"
是个男声,五十多岁,带着一点烟酒过度的沙哑。
"迈克尔,我是理查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理查德?这么早?"
迈克尔·哈里森,标准普尔评级公司的资深评级分析师,五十六岁,在标普干了二十七年。
理查德和他认识是在五年前一次行业峰会的晚宴上,后来偶尔会一起打高尔夫。
更重要的是,哈里森是标普内部负责金融机构评级的核心成员之一。
"我看到穆迪的新闻了。"
理查德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急迫,"关于贝尔斯登。"
"哦,那个。"哈里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是的,穆迪昨天下午发的。"
"你们那边呢?"理查德问,"标普有没有类似的动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理查德,你现在问我这个,是代表高盛,还是……你自己?"
理查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迈克尔,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觉得我会问这种问题吗?"
"那我就当是你自己的好奇。"哈里森说,
"标普内部确实在讨论贝尔斯登的评级问题。评级委员会下周会开会,重新审视他们的资本充足率和流动性状况。"
"结论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哈里森说,"但如果你问我个人的看法……"
他停顿了一下:
"理查德,贝尔斯登的底层资产有问题。
“次贷市场的违约率还在攀升,他们持有的那些CDO和MBS,估值水分很大。我们内部的量化模型上周跑了三遍,每一次结果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下调。"
理查德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但是,"
哈里森继续说,"你也知道,评级这种事,不是纯粹的数学游戏。我们还要考虑市场稳定性、系统性风险、美联储的态度……"
"所以?"
"所以,我可以尽量在委员会上建议,让他们再走一道内部复核程序。"哈里森说,"这可以拖一点时间。"
理查德的呼吸轻了一些:
"能拖多久?"
"最多一周。"
哈里森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理查德,我只能帮你这么多。再往后,我也压不住了。穆迪那边我管不到,如果他们继续动作,标普不可能一直按兵不动。"
"一周就够了。"
理查德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是恳求的急迫,"迈克尔,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已经欠我好几个了。"
哈里森苦笑一声,"行了,我尽力。但我得提醒你,理查德——"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如果你在贝尔斯登上有什么敞口,最好尽快处理。不管是多头还是空头。这艘船……不太稳。"
理查德没有回答。
"我知道了。谢谢。"
他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归于安静。
理查德坐在那里,盯着桌面上那两个文件夹——一个蓝色,一个棕黄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黑莓手机,打开日历应用,盯着3月21日那个日期。
15天。
他只需要撑过15天。
穆迪下调了,但股价还没有崩。标普那边还能拖一周。机构在减仓,但动作还很克制。
这没什么。
他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