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皇帝,吾看到人世间很多人都在供奉神明,香火不断,信仰虔诚,但吾观察许久,却发现了其中许多根深蒂固的误解与偏差。”曦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无比地传入了世间每一个生灵的耳中,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这些偏差模糊了神明的真容,扭曲了信仰的本意。因此,吾需要汝,作为人间的帝王,去修正这些流传已久的谬误,去告诉所有的子民,真正的、最初的神,究竟是何等模样。”
祂的带着亘古的威严,继续宣告道:“吾乃最初的创世神。在混沌初开、天地未分之际,是吾挥洒神力,塑造了世界的雏形。为了让这初生的世界不再荒芜,充满生机与灵性,吾决意创造‘人类’这一独特的生灵。为此,吾派遣了吾最得力的助手之一——女锅,前往大地,用她的神力与智慧,抟土造人,赋予了人类最初的形态与灵智。”
下方聆听的人群中,一些知识渊博、听过古老神话传说的先驱者忍不住插话,声音里带着恍然大悟的激动:“这个我知道!女娲和伏羲,他们是夫妻!传说中就是他们共同创造了人类!”
然而,这话立刻引来了几位专门研究上古史的历史学者先驱者的激烈反驳,他们几乎要跳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学术被误解的愤慨与无奈:“荒谬!要我们说多少遍你们才记得住?!女娲是独立而至高的创世母神,是生命的源头!她和伏羲根本就没有确凿的记载证明是夫妻!那些后世附会的传说不足为凭!他们两个在最初的神话体系里,根本就是各自独立的神只,没有证据表明他们相识,更别提成对出现了!”
面对小小骚动与争辩,曦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裁定意味,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诚如这几位所言。吾之手下女锅,与汝等后世所称的‘伏羲’,并不相识。他们既非血亲兄妹,亦非姻缘夫妻。在吾派遣女锅造人的那个鸿蒙时代,‘伏羲’尚未在天地间诞生。那时,只有创世与造人的伟业,并无后世所编排的、复杂的人伦关系。”
“还有就是吾的那么多手下,莫名其妙的被安排了不存在的丈夫,汝们人类这么想女神如此不堪吗?”曦这话的语气终于有些怒气了,声音中透出长久压抑的失望与不解,“吾让西王母掌刑罚、瘟疫、长生,虎齿豹尾,独居昆仑山,无任何配偶,不受任何人管辖,结果整出了什么?东王公,这是什么东西?一个凭空捏造的配偶,硬生生将一位独立执掌天罚与永生的威严女神,拖入世俗的婚配叙事,仿佛她的神格与权柄,必须依附于一个虚构的男性存在才能完整。”
“还有,吾让羲和孕育十日、观测天象、制定历法,单独居于东南海之外,结果呢?将她定为帝俊之妻;又进一步演化,把帝俊和上古帝王帝喾合并,羲和变成人间帝王的妃子。原本执掌日月时序、驾驭太阳巡天的至高女神,被简化成‘生育太阳的王后’,她的神职从创造与主宰天象,被矮化为仅仅是生育与附属,其浩瀚的权能就此被狭隘的人伦角色所掩盖。”
“吾让常羲生下十二月,掌管月相轮回,和羲和并列,共同维系着天地间光明与黑暗的秩序。结果,强行安排为帝俊第二个妻子,不断改写,常羲分化,一部分形象演变成奔月的嫦娥。从执掌月相循环的原始月神,沦为困守广寒、与后羿纠葛的悲情女子,其神性的本源与庄严,在一次次转述中被剥离、被世俗的情爱故事所替代。”
曦说了好多熟悉的女神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被扭曲、被降格的神话历史,说到后面直接语气上来了,那平静的声线里涌动着难以平息的愤懑,“吾恨汝们,吾养的那么好的女神,全被汝们糟蹋成乱七八糟!她们本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法则化身,各有其职,各司其道,却在汝们后世的口耳相传与文字编排里,被强行塞入并不存在的婚配、从属关系,神格被稀释,神威被驯化,最终沦为满足凡人叙事欲望的苍白符号。”
嬴政挠了挠脸,露出一种混杂着理解与无奈的神情,“怪不得历史上的我会焚书坑儒,因为这些都是儒家改的。将古远的神话纳入其礼法人伦的框架,按照现世的伦理观念去重塑神明的形象与关系,使其服务于教化的目的,却也因此扭曲了神话本身的面貌与精神。”
韩非和张良顿时感到一阵无地自容的尴尬,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毕竟他们二人作为儒家学派的杰出代表,此刻却仿佛被祖师爷当面点破了某种“家丑”,只能羞愧地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妙灵眨了眨眼睛,带着几分促狭的好奇,突然开口问道:“你养了这么多女神?难道就不打算也养几位男神吗?这未免有些厚此薄彼了吧。”
曦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被误解的无奈与傲娇:“谁说吾没养男神了?炎黄、燕帝、燧人氏、大羿……这些响当当的古帝与英雄,哪一个不是吾亲手栽培、看着长大的?你可别小瞧了吾的‘养育’名单!”
“可他们后来也都被改得面目全非。”曦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仿佛从遥远的时光深处传来,“炎帝被削去战神之威,只留下尝百草的慈和;黄帝被捧上圣王之位,却抹去了他征伐四方、血染山河的锋芒;燧人氏钻木取火的伟业,被简化成一则教化百姓的寓言;大羿射日的壮举,竟被后人硬生生编排成一段与嫦娥的悲欢离合——仿佛英雄的全部意义,不过是为了衬托一段情爱。”
祂顿了顿,那股冰冷的怒意似乎沉淀为一种更深的疲惫,“吾赋予他们力量,是为开辟文明、守护苍生,不是让他们沦为后世笔下任人打扮的傀儡。你们人类总喜欢给一切加上因果、配上姻缘、套进伦常,好像不如此,便无法理解神性与伟大。可真正的神性,何曾需要依附于凡俗的框架?”
嬴政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明悟:“所以,你今日现身,并非要收回信仰,而是要斩断那些缠绕在神明身上的虚假藤蔓,让世人看见神原本的模样。”
“正是。”曦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近乎无情的清晰,“信仰若建立在谬误之上,终将腐朽。吾不要盲目的供奉,也不要扭曲的传说。吾要的是——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