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过后第五日,沈砚来谢家找谢承曦,说是给他送新到的砚台。
沈砚在书房坐下来,没有立刻走的意思。
谢承曦给他倒了杯茶,等着他说话。
沈砚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肯定感兴趣。”
“说吧。”
“我阿爹说,蒋阁老的心腹去老谢家了,说诗会上谢立新的诗句,蒋阁老看过,说很不错,还说将来入仕,蒋泽身边正缺这样得力的人。”
谢承曦摆弄了一下新到的砚台,看向沈砚:“就这?”
“就这。”沈砚点头:“你品品这话,表面夸,实则就是敲打啊,说谢立新将来是蒋泽的得力之人,那是啥,直接就是说谢立新以后,绝对压不过蒋泽。”
谢承曦当然知道,本来老谢家就是蒋阁老背后的金主,双方这种关系,注定互相牵制又互相算计。。
沈砚见他不说话,又道:“你那祖父怎么回的,我爹倒没说全,只说谢家世代经营,全赖蒋阁老厚爱,说往后还当全力为阁老尽心。”
谢承曦忍不住笑了:“话可说的真好听。
“可不是,”沈砚往椅子背上一靠:“表面是谦辞,往深里听,是提醒蒋阁老,用得着老谢家的地方多着呢,最好想清楚再来敲打。”
谢承曦只觉得这些老狐狸都厉害,双方你一言我一语的,比人家刀枪棍棒还厉害。
“你阿爹怎么知道这些?”谢承曦忽然问道。
沈砚嘴角动了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抿了口茶,慢悠悠道:“咱们做文房买卖的,朝里朝外的人都打交道,消息自然灵通些。”
谢承曦当然明白,沈家背靠东宫,消息来源广,何况,老谢家里,想必也有东宫安插的眼线吧。
“你祖父,”沈砚也忽然开口,“你见过没有?”
“没有。”谢承曦说。
“诗会那晚,他就在楼上,我见过他,他身边还坐着谢敬堂。那天谢立新得了头名,谢敬堂替他去谢了先生们。”
他停了一下,意味深长看了谢承曦一眼:“你们老谢家,这个老太爷,不简单的。”
谢承曦立马说:“我爹另立一支了,不是一家。”
沈砚撇了撇嘴:“到底还是你祖父嘛——”
沈砚走后,谢承曦在书房坐了很久。
蒋阁老,老谢家,谢立新,蒋泽。
还有沈家,东宫。
棋局很大,棋子很多,每走一步,都得想清楚。
太学的考试,还有不到二十日。
进了太学,这些人,迟早会碰到,到时候才是他入局的时候,是做棋子还是执棋人,就看他日后的造化了。
话说那天蒋家的人走后,谢道兴在书房坐着,连茶凉了也没喊人换,直到傍晚才开口叫人把长子谢敬堂叫来。
谢敬堂一进门,就在父亲对面坐下来。
谢道兴看了他一眼,开口道:“蒋家的人来传话,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那你怎么想?”
谢敬堂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才道:“蒋阁老这话,说得早了些,新哥儿从十二岁,离入仕还有好些年,他这时候说这些,是因为诗会上的事,让他孙子丢脸,心里不舒坦。”
“所以呢?”
“所以这话,听着就是,不必当真,”谢敬堂抬起头,看向父亲,“儿子认为,蒋阁老圣眷正隆,东宫那边也有意拉拢,眼下不是翻脸的时机,咱们谢家的根基,不在朝堂,这些年走到今日,靠的是蒋家这把伞——”
“靠的是钱,”谢道兴打断他,“不是靠他蒋家。”
谢敬堂没有反驳。
谢道兴继续说:“敬堂,我问你,蒋家拿咱们做什么用?”
“当然是金主。”
“金主,三十年的金主,三十年,蒋家拿着咱们的钱,打点上下,疏通关节,买了多少人情,铺了多少路,你数得清吗?”
谢敬堂回答不出来。
“数不清的啊。我也数不清,然而就一件事,这些人情,这些路,都是蒋家的,不是谢家的,蒋家若倒了,咱们跟着倒,蒋家好着,咱们替他托着底,说是合作,不过是他用咱们的钱给自己铺路,让咱们顺带沾了光。”
他又问:“老大,你觉得这笔账,划算吗?”
谢敬堂当然知道,不划算。
“父亲,儿子知道您的意思,谢家迟早要走到那一步,然而现在不是时候。”
谢道兴叹了口气:“蒋阁老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咱们谢家在汴京做生意,每一笔大宗往来,每一条水路陆路,哪一样离得开朝里有人撑着?”
谢敬堂压低声音:“您想脱离蒋家,儿子不是不明白,然而脱离之后呢?咱们拿什么接着撑这盘买卖?”
“所以,才要立新。”
一语双关,原来谢立新的名字,就是谢道兴想脱离蒋家的第一步。
“立新将来入仕,不是要他做多大的官,是要谢家自己在朝里有一条根,蒋家给庇佑,和自己家出的人,是两回事,何况除了立新,府里还有几个孩子也要走这条路,日后朝里,我谢家血脉,会有不少。”
谢敬堂忍不住开口。
“立新今年十二,顺利的话,二十岁前能入仕,从最低的官做起,熬资历,积人脉,等他真正在朝里说上话,少说也得十五年,这十五年里,蒋家那边怎么办?”
谢道兴端起新倒的热茶,喝了口,“这十五年,该给的钱继续给,我们也得让立新和其他几个孩子在科举一途走出来,不然日后,谢家会什么都不剩。”
“蒋阁老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和我们撕破脸,也就互相利用罢了,这个下马威,咱们认了便是。”
谢敬堂这才松了口气。
“告诉立新,该知道自己将来的路是什么,也该知道这路上有谁拦着。”
谢道兴补充道。
谢敬堂应了一声,没有说别的,站起来告退。
“敬堂,你知道为何他怒了?”
谢敬堂停住脚,回过头。
“不是立新赢了他孙子蒋泽,是立新赢了,我没有叫人去跟他说一声,没有立刻叫立新向蒋泽道贺。三十年了,我动一动,他就觉得不对了。”
谢敬堂随即低下头,应了声“儿子明白了。”
随后就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