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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退学

    汴京入四月,春寒渐退。

    城中书肆和笔墨铺的生意又旺了起来,秋季院试将近,读书人家早早开始备战。

    裴若飞门下的几名学子,除了沈砚在去年一举考下秀才,其余人,皆还没通过院试,这一年,对他们几人而言,尤为关键。

    谢承曦,也不知不觉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冲刺阶段。

    清晨未亮,谢承曦已起。

    宋奶娘替他梳好头,换上青衫布袍。

    他个头高了些,但仍旧白白胖胖,脸颊圆润,他称自己这款为微胖男孩。

    毕竟虚岁七岁的他,日日被母亲和奶娘投喂,小身子不缺营养自然长得好。

    驴车驶出巷口,他便在车上研读《论语集注》《孟子章句》或者破题范文以及默背文章结构。

    驾车的谢安时常能听到他低声念书。

    裴家小院里,五名学子各有特点,学问高低其实并不明显,只是各人性格不同,对文章的表达和理解,各有见解。

    谢承曦在里头年纪最小,但文章气脉已见雏形,裴若飞心里有数,对他抱着更多的期许。

    然而四月中旬起,许青克比往日更内向寡言了起来。

    午休时,众人议论破题之法,他只是在一旁听着,一言不发。

    沈砚察觉异样:“青克,你近日似乎心事重重?”

    许青克温和笑道:“无事,只是近日休息不够。”

    数日后,他没来。

    又过了几日,裴若飞正准备开讲,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青克带着个小厮来了。

    裴若飞看着他,似乎心里有数:“家中出事了?”

    许青克躬身一礼,轻声道:“大哥在行医时得罪权贵,前几日被衙门抓走了,二哥和三哥又跟随祖父在外行医不能及时赶回,父亲更是旧疾复发卧病在床,医馆无人支撑…”

    他说到这,忍不住低下头。

    刘浩真忍不住道:“可你文章已成,院试近在眼前,你向来只想科举,并不想继承医馆!”

    许青克微微一笑:“医馆乃我家几代人心血,如今遭此变故,若医馆倒了,家中生计尽失,我不能如此自私。”

    沈砚低声问:“那…不再回来了?”

    许青克摇头:“往后怕难再和你们同窗共读了。”

    宋九辞叹道:“世事不由人,等你二哥和三哥回来,若你改变主意,大可回来继续读书。”

    谢承曦一直没开口,他看着许青克,看见对方眼底的不舍。

    这段日子以来,许青克虽话少,但人实在,在他们五人之中总是最包容最好相处的那个,可正如他所言,家中遭变故,他不能如此自私不管不问。

    裴若飞走近,低声说:“你祖父遍游天下行医济世,你既决定承医业,当守仁心。”

    许青克眼眶发红,重重叩首。

    临别前,几名少年送他到巷口。

    刘浩真拍他肩膀:“将来我家镖局,只去你家医馆,你可得好好学医。”

    宋九辞笑道:“若将来你成了名医,名震汴京,我们还能叨光。”

    沈砚拱手:“医者济世,与科举同功。”

    许青克笑着点头。

    轮到谢承曦时,许青克微微蹲下:“六郎,你将来定能走得很远。”

    谢承曦上辈子不是个眼浅之辈,但这时也忍不住眼眶泛红:“你也会救很多人,学医一途不比科举路容易,你莫要给太大压力自己。”

    许青克一怔,随即笑了,“放心,你我都要如此。”

    许青克退学后,小院的气氛都变了。

    书案还在,可热闹气氛不复。

    谢承曦知道,人生并非人人都能走同一条路。

    有人科举入仕。

    有人继承家业。

    有人治病救人。

    每人都有自己的路,都有自己的命,人生短短数十年,身旁的伙伴来来往往,能一直相伴的缘分,不可强求。

    这日谢承曦回到家,得知五哥谢承俊在蒙学的李先生亲自登门。

    谢敬川将人迎入正厅,奉茶落座。

    李先生叹气开口:“谢五郎聪慧不差,只是心不在书上。课上常与同窗斗蛐蛐、比陀螺,背书不专,作文敷衍。不如早作打算,让他学一门营生手艺,将来亦可立足。”

    厅中一时寂静。

    顾氏早料到如此,神情没变化。

    秦姨娘却坐不住了。

    李先生刚走,秦姨娘便冲进院子。

    谢承俊正蹲在廊下逗蛐蛐。

    “啪!”

    一巴掌拍翻竹笼。

    蛐蛐四散逃窜。

    秦姨娘抓起院中竹扫帚,追着就打:“你个没出息的!让先生登门来劝退!我这脸往哪放!”

    谢承俊被追得满院乱窜:“娘!娘别打我!我又不是不会认字!”

    扫帚劈头盖脸落下。

    丫鬟婆子站在一旁不敢劝。

    谢承曦在廊下看着,心中叹气,五哥虽说贪吃些,但人不算笨,但读书,的确不适合他。

    众人原以为谢敬川会震怒。

    然而他从厅中出来,只沉声道:“够了!”

    秦姨娘喘着气停手。

    谢承俊缩在柱子后,头发散乱,十分狼狈。

    谢敬川看着他,语气居然十分平静:“既然读不进去,便不必勉强。明日起去茶铺帮忙吧。”

    院中众人一愣。

    秦姨娘先反应过来:“老爷!他才十岁!”

    谢敬川道:“十岁不小了,大郎十岁那年便开始跟我学账。他既无心学业,早些学营生,也是一条路。”

    这话说的没有半点怒气。

    谢承俊脸涨得通红,忽然抬头:“我不去茶铺!”

    众人愣住。

    他大声说:“我已经和同窗说好,要合伙做买卖!”

    秦姨娘一怔:“做什么买卖?”

    谢承俊眼中闪着兴奋:“蛐蛐!”

    “我们可以收蛐蛐、养蛐蛐,再卖给富家子弟,一只就能卖几百文!”

    院里一片寂静。

    谢承曦在心里暗道,五哥这想法倒实在。

    谢承俊越说越兴奋:“我们还打算租个小院来养虫!只要爹给我一百两做本钱!”

    话音落下,秦姨娘倒吸一口气:“一百两?!”

    顾氏和柳姨娘一直旁观,闻言都愣住。

    汴京普通人家一年用度不过十余两,一百两,足以开一间正经铺子,拿来做蛐蛐买卖,不是说不行,但似乎有些难让家人信服。

    谢敬川没立即发火,只是静静看着这个十岁的儿子。

    谢承俊被看得心虚,还是开口:“爹若信我,将来我必定能赚回来!”

    谢敬川缓缓开口:“你连念书都坐不住,凭什么让我信你能做好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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