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天已经冷了许多。
谢承曦不知不觉三岁半了。
他身量比入秋时又抽了一截,依旧是白白胖胖,裹在衣裳里县得圆乎乎的。
顾氏怕他受寒,给他换上了夹棉的青灰色小袄,里头衬着细软的白绸中衣,领口还特意缝了,一低头,颈部就被护得严严实实。
脚上穿的是一双鹿皮软靴,宋奶娘亲手给他做的。
头发虽还是三搭头,但在他要求下,扎头发的红绳换成了深色的线,看上去能稳重几分。
学堂在十一月底便提前散了。
陆先生说天寒路滑,怕小孩子禁不起折腾,而且都是开蒙的孩童,学业不急于一时,索性等过了年再开课。
谢承曦没因此松懈,每日清晨照旧起身练拳,随后在暖阁里练字看书。
这日,他写完字,便有了新的消遣。
院子里,谢安早就候着。
前些日子,他和院里的小厮们踢蹴鞠,被谢承曦看到,发现谢安球技不俗,便动了心思。
谢安见他出来,将皮球亮了出来。
“六少爷,小的陪您玩一会。”
院中一角空地被扫得干净,谢承曦腿短,踢得不远,不过重心稳当,和谢安就这样你来我往踢起了蹴鞠。
谢安故意放慢节奏,还教他用脚内侧用力,时不时教授技巧。
谢承曦抿着嘴,神情专注,上辈子足球在国内可是个耐人寻味的玩意,但蹴鞠在这,地位崇高,大举朝盛行蹴鞠,上至士大夫,下至市井少年,大多蹴鞠了得,所以他已经下定决心,科举路上,可不能抛下蹴鞠。
跑了几圈,额头微微出汗,谢承曦小身子有些遭不住。
“歇一会儿。”
谢安愣了愣,连忙点头:“小的给您拿水喝。”
宋奶娘和小桃在廊下看着两人踢球,都笑,六少爷果然是小孩心性,这才对嘛,比起日日在屋里练字,玩下蹴鞠,才更有孩童的天真。
十二月中,许多学堂陆续也放了假。
谢承俊也闲了下来。
他在西厢房憋了两日,听丫鬟说谢承曦最近午后都在院里踢蹴鞠,心里便起了心思。
前些日子,他被姐姐当众拿去和三岁的谢承曦比,这口气,他一直没咽下去。
这天午后,日头正好。
谢承曦在东侧小院角落踢球,身上穿着夹棉短袄,动作不快,却也算稳。
谢安在旁边陪着,把球送得恰到好处。
谢承俊站在月洞门外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
他抬脚进院,“六弟。”
他扬声道:“你也会踢这个?”
谢承曦停下脚,抬头看他,心想这个大聪明又来找茬。
脸上不动声色,点头:“刚学。”
“那正好。”谢承俊拍了拍手,笑得格外热情,“五哥陪你踢,我在学堂里踢得可好了。”
谢安皱了下眉,被谢承曦使了个眼色按住。
谢承曦笑着点头:“好呀。”
语气十分乖顺。
谢承俊心里一喜,立刻上前。
他踢球的动作却很大,毕竟他已经六岁,比谢承曦年长三岁。
但他脚步却十分虚浮,几次看似抢球,实则却目的不在此。
第一次, 鞋尖擦过谢承曦的脚边。
第二次, 肩膀几乎要撞上来。
谢安哪有看不出来的,脚步一移,
想挡在前头。
谢承曦却故意慢了一拍。
他个头小,重心稳,看似专心盯球。
第三回。
谢承俊眼神一狠,趁着谢承曦抬脚踢球的瞬间,猛地伸手一推。
力气不算大,但就是冲着人去的。
谢承曦早有准备,顺势一歪,‘哎呀’一声,整个人往旁边跌去,手掌在地上撑了一下,坐倒在地。
蹴鞠滚出老远。
“你做什么!”谢安几步冲过来。
而几乎是同时,廊下传来一声低喝。
“五郎!”
顾氏正从正院过来,恰好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谢承曦坐在地上,眼圈微红,却没哭,只是慢慢抬头,像被吓得不轻,小声道:“五哥…你为什么推我?”
声音软糯,让人怜悯。
谢家院子也就这般大,动静一出,秦姨娘一出房门也瞧见了,脸色大变:“五郎——”
谢承俊被一连串目光盯着,心里一慌,下意识辩解:“我、我不是故意的,六弟自己没站稳!”
他下意识捂着屁股,这才想起上回被抽开花的经历,内心开始后悔了。
“没站稳?”顾氏走近,看着儿子沾了灰的小手,语气冷了下来:“踢个球,怎么还要推人?”
一旁的李嬷嬷已经欲欲跃试了,眼神在谢承俊身上打转,这五少爷今天又皮痒了,该抽打抽打了。
谢承曦这时候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衣角,吸了吸鼻子,却说:“没事的,踢球摔倒很平常,五哥可能…踢得太专注了没顾及到我而已。”
茶言茶语。
谢承俊脸色都变了。
秦姨娘脸色也是青一阵白一阵,伸手将谢承俊拽到身旁:“还不快道歉!”
谢承俊咬着牙,低声道:“...对不起。”
谢承曦却天真地笑着摇头,奶声奶气道:“没事的。”
顾氏可没打算放过他,上回屁股抽开花了都不长记性,真是抗打。
“五郎,你三番四次欺负六郎,咱们不说有意无意,你身为兄长,这兄友弟恭,可是一点没体现啊,李嬷嬷——”
“哎!老奴在——”
李嬷嬷已经从丫鬟手里接过藤条。
谢承俊腿都抖了,他不该作妖的,后悔了!
秦姨娘咽了口口水,上回儿子屁股差不多两个月才好,现在印子还没消。
顾氏对李嬷嬷抬了抬下巴:“小惩大诫,二十下!”
“老奴遵命!”
就这样,大聪明屁股又开花了,所谓的菊开二度。
柳姨娘在东厢房廊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心凉,秦氏这个儿子真是又蠢又坏,这下好了,又给自己惹不痛快了。
又过了数日,城里所有的学堂都放了假。
院子一下热闹起来。
这日午后,谢家几个孩子凑在一处踢蹴鞠。
大哥谢承泰今年十三,个子已经抽得很高,踢球时力道沉稳,他性子直,玩起来也不藏心思。
二哥谢承礼十一岁了,话不多,眼睛总在场上转,掂量每个人的站位。
五哥谢承俊六岁,虽然胖,但跑得勤快,球技嘛,很差,常常扑空。
谢承曦是最小的,只在外围接球、回传,像球场边那些捡球的球童。
一开始,一切都还算和气。
直到一回,球滚到谢承礼脚边。
他抬脚去接,身形却忽然一歪,像没站稳似的,整个人向前扑去,方向正对着大哥谢承泰。
那一下若撞上,必定两个都要摔。
谢承泰哪想这么多,伸手就要去扶。
就在这时——
谢承曦噔噔噔往前小跑,也像没跑稳,恰好卡在谢承礼要落脚的位置上。
谢承礼原本重心前倾,这一下没借到力,整个人‘扑通’一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院子里瞬间安静。
谢承泰愣了一下,忙道:“二弟,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