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深吸一口气，这还是宁姝进宫以来他第一次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跟宁姝说话：
“淑妃，你将朕当傻子糊弄吗？”
“若你真如此坦荡，让日你与贵妃、惠嫔到朕面前揭穿皇后谋算之时为何不说？”
宁姝愣了下：
“皇上，您这就是冤枉臣妾了。”
“那日臣妾和姐姐、惠嫔只是勘破了皇后娘娘的谋算，自然要第一时间去寻皇上做主。”
“若臣妾不信任皇上，如何会在出事之后第一时间去寻皇上？”
“假孕可是大罪，若是稍有不慎，不光惠嫔，就连臣妾和贵妃姐姐也会被牵连，可即便如此，臣妾等也将自己的猜测和已知的证据全盘托出，从未欺瞒过皇上啊！”
“皇上说臣妾不够坦荡，可当日贵妃姐姐确实还没有身孕，难不成臣妾要未卜先知，跟皇上说以后会如何吗？”
胤禛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淑妃，你确实聪慧，但朕也不是傻子。”
“当日你与贵妃一直将重点放在惠嫔假孕上，拉着朕和你们一起演戏，所以哪怕后来贵妃真的查出有孕，朕也以为你们这是故意为之，贵妃是假孕，目的在于揭穿皇后。”
“至于后续怎么收尾，既然惠嫔假孕可以当做小产推到皇后身上，那贵妃假孕自然也可以，所以朕没有放在心上。”
“但现在细想，你，或者你们，一直在引导朕，引导朕以为华贵妃腹中的孩子的假的。”
“淑妃，华贵妃的身子如何，朕不信你不知道，她宫中的欢宜香里藏了什么，你身边的医女只怕是早就告诉你了。”
“那欢宜香华贵妃用了多年，要调理绝非一朝一夕的功夫，你能调理好她的身子，甚至还能助她有孕，你现在还敢说对朕坦荡，难不成以你的聪慧还想不出那香是出自谁手吗？”
胤禛的神色越发的冷：
“淑妃，自你入宫，朕自认从未薄待过你，你为何非要跟朕作对呢？”
宁姝沉默片刻，轻声道：
“皇上，臣妾从未想过要和您作对，臣妾只是心疼贵妃姐姐。”
“既然话说到这儿了，臣妾只问您一句，当日贵妃姐姐跟您提起孩子，言辞恳切、饱含伤悲之时，您难道就不曾心疼过她吗？”
胤禛愣住，他被问住了。
他不曾心疼过世兰吗？
他怎么可能不曾心疼过世兰？
固然有拉拢年家的缘故，但那也是他一眼喜爱，真心求娶的女子。
世兰入府之时，他也曾想过对她珍之、重之、爱之，将她放在心尖疼宠。
他爱世兰面上张扬放肆的笑容，明媚艳丽，如绚烂夺目的骄阳，又如热烈绽放的鲜花，让人的目光舍不得移开半分。
他本是想让她一直这样开心下去的。
可年羹尧势大，他不能不防范。
世兰有孕之时，她以为他面上的愁绪是担心她腹中的孩子，实际上他是担心这个孩子出生后会危及自己的权柄，为此他做出了伤害世兰的事。
他对得起自己的皇位，却对不起世兰。
他当然知道世兰有多想要一个孩子，但他不能给。
他并非不在乎她，但他不敢去赌。
他当然知道自己伤害了世兰，但是自己是真心喜欢她的。
无论是宫中还是宫外，任谁提起华贵妃不得说一句宠冠后宫，那是皇上的心尖尖。
可今儿，淑妃却当着面问他有没有心疼过世兰，好像将他那虚伪的屏障狠狠撕破，直戳他的内心。
胤禛好似被人狠狠的掴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他从未想过，自己对世兰的爱在别人的眼里竟然会是这样的。
一袭华美的袍，里面爬满了虱子。
他给她的，是至高无上的宠爱和刻骨铭心的伤痛。
胤禛的心里压抑压抑又难受，他本自以为是觉得自己也算对得起世兰，自己伤害了她，可也补偿了她不是？
可一想到在别人的眼里是这样看待他和世兰，他就愤怒的无法忍耐。
那是世兰！
他怎么可能不爱她？
他们怎么会觉得他不爱他？
但宁姝的话切切实实的戳到了他的内心，他越深处想，那层痛楚便更加的剧烈。
过了许久，胤禛的手指收紧蜷缩，又竭力松开，甚至眼眸都略微有些泛红，嗓音沙哑道：
“朕心疼她，看见她流泪，朕心疼；看见她伤心，朕心疼；看到她思念那个死去的孩子，朕心疼，朕比谁都心疼她！”
“可朕不止是她的夫君，朕还是天子！”
“年羹尧手握重兵，战功滔天，功高震主，他若是个忠厚老实的朕有何至于此，可他素来骄纵啊！”
“若世兰真的诞下皇子，便是身负年家血脉的正统皇嗣，若年羹尧起了心思，借兵权扶持外甥夺储。”
“届时朝堂兵权和后宫皇子外戚合流，朕该如何自处？”
“朕不想伤害世兰，但朕绝对不能容忍她诞下年家血脉的子嗣！”
宁姝沉默片刻，有些不忍心的戳破道：
“皇上，您真的觉得年羹尧有那个本事吗？”
胤禛愣住，从未有人这么问过他。
宁姝继续道：
“以臣妾为例，臣妾阿玛是领侍卫内大臣，皇上亲封一等公，不仅位高权重，还是在皇上潜龙之时便跟随之人，说句从龙之功不为过吧？”
“臣妾兄长是靖远大将军，同样是手握重兵，坐镇西北，与年羹尧权势相当，若说战功，臣妾兄长绝不逊于年大将军。”
“最重要的是，臣妾出身钮祜禄氏，满洲八大姓顶尖门第，开国铁血勋贵之家，不仅臣妾父兄位高权重，族中勋贵更是遍布朝堂，身居要职。”
“而且钮祜禄氏世代和皇族联姻，皇上莫要忘了，臣妾家中也是出过皇后的。若论家世，这后宫之中，最尊贵的女人便是臣妾。”
“皇上，臣妾以为，臣妾这般的家世，若是诞下皇子，但凡起了半点心思，他就是板上钉钉的储君。”
“毕竟无论是后宫的话语权，还是前朝的世家勋贵人脉，亦或是八旗世家的支持，再有兵权财政，我钮祜禄家什么都不缺。”
“臣妾的孩子，十三哥哥大概也是疼爱支持的。”
“这番比对下来，皇上真的觉得您需要防范忌惮的人是贵妃姐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