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改变方向之后,妖皇宫外围的战场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拨动。
金翅残部、蛟族水卫与猿族护卫被分隔在三处废墟之间。
暗金色锁影从白光中不断落下,穿过甲胄、石墙与水幕,将一道道仙籍文字钉入他们身后的空间。
有人挥刀抵抗。
有人拖着同伴后退。
也有人站在原地,任由锁链从头顶垂落,手中的兵器慢慢低了下去。
苏妄站在祭坛残骸上,没有把神念强行压入任何人的识海。
万妖印的光芒沿着地面缓慢铺开,越过碎石、血迹和断裂的阵纹,停在每一道妖族气息之外。
她只把一个选择送了出去。
“山海盟不取你们的本源,也不替你们决定要不要反抗。”
声音没有从她喉中传出,却清楚地落入周围每一名妖族耳中。
“愿意脱离仙籍者,以自己的意志回应。没有回应的人,万妖印不会进入他的神魂。”
远处,一名金翅妖将刚刚抬起长枪。
锁链已经刺入他后颈,淡金色的仙光沿着羽甲向下蔓延。
他身前倒着一名半妖护卫,长枪的锋刃距离那人胸口只剩半尺。
枪尖停住了。
妖将的手臂不断颤抖,羽甲下渗出血来。
锁链从后颈收紧,金色文字一层层压入血肉,强行推动他的手臂向下。
苏妄没有替他斩链。
她看见那名妖将将长枪一点点移开,枪尖擦过石面,留下刺耳的声响。
随后,他抬手抓住了身后的锁链。
指甲陷入羽甲缝隙。
血水很快浸透了手背。
“我这一身血,记在我自己名下。”
声音并不高,却穿过了废墟上的风。
万妖印停在他神魂之外,没有抽取一丝妖元。
只是一道暗红色的印痕落在锁链与神魂之间,像在两者之间撑开了极窄的缝隙。
那条锁链骤然绷直。
妖将的身体被拖得向前一倾,膝盖重重撞在青石上。
后颈处的仙籍文字同时亮起,试图将那道缝隙重新合拢。
他没有松手。
两只手一同扣住锁链,肩背上的羽甲发出断裂声。
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气息也随之迅速衰弱。
咔。
锁链与他神魂相接的地方,裂开了一线。
并不宽,也没有立刻崩碎。
但那一线裂口已经足够让他的眼睛重新露出清明的颜色。
妖将松开手,整个人向前倒去。
那名半妖护卫急忙从地上爬起,将他拖到石柱后方。
妖将胸口仍在起伏,却已经无法继续站立,后颈上的血痕像一道烧灼过的伤口,久久没有闭合。
第一个回应者倒下之后,万妖印的光芒没有扩大。
它只在原地停留,等待下一个选择。
三条锁链同时落向蛟族水卫。
那名水卫站在裂开的水渠旁,手里的执水刃已经被仙光压弯。
锁链刺入肩侧,他没有挥刀,而是抬脚踏入水中。
幽蓝色的水流从他脚下升起,绕住锁身。
水流没有试图把锁链冲断,只将它与血脉之间的连接一点点隔开。
仙籍文字沿着水流扩散,几乎将半条水渠染成暗金色。
水卫抬头看了一眼水府方向。
随后,他将执水刃插入河床。
“水路由蛟族守。”
话音落下,水流骤然回卷。
锁链从他肩侧被拖出半寸,血肉随之裂开。
水卫身体向后倒去,身后的两名同族急忙扶住他,仍有一截链影留在伤口中,随着呼吸缓慢收紧。
万妖印在那截链影外侧留下暗红光痕。
锁链没有断,却停止了继续深入。
蛟族水卫的手指仍然握着执水刃。
他付出了代价,也只争到了一线不再被完全接管的清醒。
猿族那边的回应更加沉重。
猿砺身后的矿奴已经散开,几名护卫却仍然被锁链压在原地。
粗重的链影从头顶落下,砸碎了脚下的石板,仙籍文字顺着他们的腿骨向上攀爬。
其中一名老猿没有向后退。
他双手抱住锁链,肩膀被压得向下沉去。
老猿的手臂很快裂开,骨骼在链身下发出闷响,脚边的石板也一寸寸陷落。
猿砺抬棍砸向锁身。
生铁棍与仙籍文字相撞,反震之力将他震退数步。
老猿抬头看向他,手臂仍死死扣着链身。
“矿脉不交。”
他没有喊,也没有求援。
只是把身体压得更低,硬生生截住那条不断向下收紧的锁链。
万妖印落在他身侧,却没有强行替他完成断契。
猿砺看见那道暗红光,立即明白了苏妄的意思。
他将铁棍横在肩前,带着其余护卫退向矿洞入口,把选择留给仍站在原地的族人。
有两名猿族护卫伸手触碰了万妖印。
也有更多人没有回应。
山海图中,苏妄看见一缕缕气息在万妖印外停下,有的选择后退,有的继续握住兵器,有的任由锁链压入身体。
她没有让盟印越过那条界线。
不选择,也必须是他们能够保留下来的选择。
战场上的局势因此没有立刻翻转。
金翅妖兵中,只有最先回应的那名妖将摆脱了大半控制;蛟族水卫暂时保住神智,却失去了继续作战的能力;猿族老猿以身体挡住锁链,仍被仙籍法则压得无法起身。
其余被控制的妖族依旧在向前。
他们的脚步并不整齐,兵器也不再像先前那样同时抬起,可锁链仍在推动他们靠近祭坛。
苏妄抬刀挡住一名金翅妖兵刺来的长枪。
她没有伤及对方,只以刀背压偏枪锋,再将其逼退三步。
那名妖兵后颈的仙籍锁链随之收紧,强行把他重新拖了回来。
苏妄没有追击。
她的目光落向半空。
收割使袖中的金色环盘正在加速转动。
原本散落各处的锁链不再一味控制单个妖族,而是开始彼此连接。
金翅、蛟族与猿族残部上方,三片暗金色光网缓慢成形,网眼之间相互牵引,最终将三处战场连成一体。
收割使没有立即抹去那些已经回应盟誓的妖族。
他只是收紧了主链。
三处战场同时传来沉重的震动。
金翅妖将后颈的裂口重新渗血;蛟族水卫肩侧的链影再次收紧;那名老猿的膝盖终于陷入碎石,半条手臂失去了知觉。
万妖印的光芒在三处裂口之间来回震荡。
苏妄识海深处,白泽的星轨忽然出现了一丝变化。
“不要把盟誓变成另一种命令。”
白泽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苏妄握紧横刀。
她看着那些已经回应、仍在承受代价的妖族,也看着那些没有回应、依旧被锁链驱赶的身影。
盟誓只能替他们保住一线选择。
要让这条选择真正撕开仙籍,还需要更多人自己站出来。
苏妄抬起左手。
万妖印的暗红光芒再次扩散,却没有压向任何一名妖族,而是落在三片暗金光网的交汇处。
她试图从规则的连接处寻找缝隙。
仙籍主链随之剧烈震动。
白色光路深处,收割使抬起袖袍。
残破的环盘中央裂开一道更深的缝隙,一条比先前粗重数倍的暗金主链缓缓探出,链身没有指向任何部族,也没有落向苏妄。
它径直刺向了万妖印与三处盟誓之间形成的那道微弱裂口。
苏妄抬头看着那条落下的主链。
她终于明白,收割使要斩的不是回应者,而是所有人能够作出选择的可能。
山海图深处,白泽的星轨骤然亮起。
妖皇宫上方,纯白光路与暗红盟印同时震动。
下一刻,主链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