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周围的空间裂缝没有立刻闭合。
苏妄站在裂缝外,能看见里面翻卷的暗影,却看不清玉清的身影。
徐清风的剑域已将裂缝四周封住,青白色剑纹层层交叠,挡住从高空垂落的仙籍锁链。
可每挡下一道锁链,剑纹便黯淡一分。
外面的妖兵仍在逼近。
苏妄没有回头,只以横刀压住祭坛前方最狭窄的石道。
横渊之力在地面铺开,碎石和断矛不断向内沉陷,暂时挡住了那些被锁链驱使的身影。
山海图在识海中微微震动。
玉清与她之间的联系没有断,却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被血色浸透的旧墙。
苏妄闭了一瞬眼,借山海图沉入那道联系边缘。
她没有进入玉清所见之处。
识海中只有一片模糊的暗红。
石阶向上延伸,尽头立着一座看不清全貌的祭天台。
台下没有面孔,只有层层叠叠的影子,锁链穿过那些影子的肩背与手腕,将它们牵向台中央一枚悬空的金色法器。
法器像一盏没有火焰的灯。
外层由数重圆环组成,环上刻满细小的仙籍文字,每转动一圈,祭天台上的锁链便收紧一寸。
玉清站在台阶下。
他仍是无面人形,胸前的玄狐纹路却比外界清晰许多。
每当他向前一步,石阶上的血色便会漫上脚踝,试图将他的暗影拖入地下。
苏妄只能感到他的呼吸很乱。
祭天台上方没有人影,只有一道冷淡的声音从金色法器中传出。
“玄狐真源,归位。”
玉清没有抬头。
他伸出手,暗影贴着台阶向上爬去。
那些暗影刚触到金色圆环,便被数道锁链刺穿,空间裂缝在他掌边不断开合,发出极轻的撕裂声。
画面忽然晃动。
苏妄看见一片雪。
雪地上有一只小小的黑狐,被锁在刻满阵纹的石台边缘。
它抬起头,像是想要看清什么,眼前却只有垂落的锁链和被风吹散的白色衣角。
下一刻,雪地消失。
又是祭天台。
又是锁链。
玉清的脚步停住了。
他周围浮出更多破碎画面:沾血的玉牌、熄灭的灯火、被狐火映红的宫墙,还有一只从黑暗中伸出的手。
那些画面没有完整的人,也没有完整的话,只在锁链每一次收紧时,从他识海边缘掠过。
苏妄没有追问那些画面属于谁。
真源可以留下烙印,记忆却不能替他决定此刻的选择。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出那道役印究竟连向哪里。
她凝神看向祭天台上方的金色法器。
白泽的声音随之响起。
“那不是记忆本身。”
“是什么?”
“一段被保留在玄狐真源中的空间印记。仙籍锁链通过它,将玉清拖入旧阵残留的坐标。法器不在这里,却在这里留下了投影。”
苏妄睁开眼。
祭坛上方,收割使掌中的暗金锁链仍在不断震动。
锁链并未直接伸入玉清所在的空间裂缝,而是绕过祭坛废墟,延向他白袍袖口下方。
那里悬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金色环盘。
环盘被白光遮住大半,表面却有与玉清残忆中相同的细密圆环。
一道道锁链从环盘下方垂出,再分散到整座妖皇宫的残阵之中。
“在他身上。”
苏妄抬起刀锋,指向收割使袖下。
徐清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微沉。
“那东西在光路里。若斩不到本体,锁链还会重生。”
“先让他露出来。”
苏妄看向外面越聚越多的妖兵。
收割使以锁链操控这些人,却始终没有亲自落地。
只要战场还在消耗,主链便会不停从环盘中延伸;而玉清被困在残忆里,也会成为对方继续施压的缺口。
她不能继续守在原地。
苏妄提刀向前。
横渊本源没有朝四周铺开,而是被她尽数压入刀身。
暗金色光芒沿着黑金刀脊一点点收束,原本沉重的刀势因此显得更加安静,像深水中逐渐下沉的一块巨石。
“清风,替我开一条路。”
徐清风没有问她要去哪里。
云霞剑拔地而起,青白色剑域向天空斩出一道裂口。
冰墙崩碎成无数细小的霜片,狐火贴着锁链烧开一片空隙,暂时逼退围在祭坛上方的数十条链影。
苏妄踏着碎裂石柱跃起。
妖兵的长矛从身后刺来,被她反手一刀斩断。
她没有停,借断矛坠落的反冲之力再度拔高,直逼白色光路。
收割使终于抬起手。
环盘转动。
一条主链穿过光路,迎着苏妄的刀锋砸下。
链身尚未落实,苏妄忽然收刀侧身,横渊之力卷住锁链末端,借它下压的力量折向另一侧。
她没有斩链。
刀锋贴着锁链一路向上,直指白袍袖口下那枚金色环盘。
收割使袖袍微动。
金色环盘瞬间隐入白光。
可就在它消失前的一刹,玉清所在的空间裂缝剧烈震荡。
苏妄识海中,那座祭天台上的无面人影忽然抬头。
玉清站在暗红石阶上,抬手按住胸前不断闪烁的玄狐纹路。
锁链穿过他的肩侧,拖着他向祭天台中央靠近,他却没有去挣脱那道拉扯,反而顺着锁链延伸的方向,一步步望向金色法器后方。
那里有一道狭窄的空间缝隙。
缝隙之外,是白色光路,是收割使袖下转动的金色环盘。
玉清看见了。
他没有试图切断所有锁链,只将最后一缕暗影压进那道缝隙。
暗影被金色法器碾碎大半,仍带着一道极细的玄狐光纹,穿过残忆与现实之间的间隔。
苏妄手背上的山海印微微发热。
一串断续的空间坐标,自玉清的神魂联系中传来。
坐标并不完整,却足够指出环盘内部最薄弱的一处节点。
收割使的声音从上方传下。
“下界生灵,也妄图窥探役印之门。”
白色光路骤然下压。
无数锁链从环盘中涌出,朝苏妄、徐清风与玉清所在的位置同时落下。
徐清风的剑域被压得向内收缩,玉清周围的空间裂缝也开始出现细密崩痕。
苏妄落回祭坛,抬手按住正在震动的地面。
她望向裂缝深处。
玉清的身影已经重新显现,却仍被暗影和金光困在原地。
他胸前的玄狐印纹没有消退,反而比先前更深,像一枚真正嵌入灵识的烙印。
“坐标收到了。”
苏妄道。
玉清没有睁眼,只在暗影中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别进来。”
他的声音隔着空间传出,已经不如先前清晰。
“下一次……斩环盘。”
祭坛上方,锁链碰撞声越来越急。
苏妄收紧横刀,暗金色光芒在眼底沉下去。
她已经知道该斩向何处。
可在斩断那枚环盘之前,玉清仍被困在旧日祭天台的残忆中,而收割使掌握着整座妖皇宫尚未熄灭的献源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