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想了想,“两间上房,两桶热水,大饼十张,热汤两盆,咸菜两碟,送房里,掌柜的,就这样吧。”
掌柜的边点头边拨了两下算盘,“拢共一百零三钱,算您百钱,先交一日。”
李顺数了钱递过去。
掌柜的从柜下摸出两块木牌,上头刻着房号,他朝后头喊了嗓子,一个小伙计应声出来,领着五个人往后院走。
后院东厢两间上房,屋里各盘土炕,地上一张桌,两条长凳,墙角搁着夜壶。王小波进去先看了看后窗户,又推了推后墙。后墙是实的,窗户朝菜地能推开。
“就这儿。”他把布包往炕上一搁。
不多时,小伙计端着个大木盘进来,十张大饼,两盆热汤,两碟咸菜。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李顺抓起张饼就咬,“可算吃上口热的了。”
王小波没急着吃,他又走到前窗户边,推开条缝,往外看了看。
对面西厢亮着灯,影影绰绰坐了桌人,正在斗牌的模样。有人拍桌子,有人大笑,还有个嗓门粗的骂骂咧咧。
正屋那头,一个浑厚的声音传出来,“那什么野道士,竟敢说我今夜有血光之灾。我呸!我倒有热水泡脚,他只能住野庙安身,最好冻死这老小子!”
话音没落,王小波余光里有道黑影闪了闪。
他连忙偏头看去,院门口站着个人,正是方才柜上那个瘦掌柜,正往这边瞧。两人对了一眼。掌柜的笑了笑,朝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王小波皱了皱眉,把窗户关上,窗帘也放下。
“快吃。”他回桌边坐下,压低声音,“早些吃饱喝足。万一有什么不妥,也有力气应付。”
李顺嘴里塞着饼,含糊道,“咋了?”
王小波拿起张饼,压下心中不安,“没什么,吃快些。”
五个人不再说话,低头吃饼喝汤,屋里只剩咀嚼声和汤盆碰桌的轻响。
前头柜房外,那瘦掌柜站在檐下叫过伙计,低声叮嘱了两句。伙计点头去了。他自己提灯笼,出了邸店,径直往西头驿站走。
驿门口两个驿卒见了他,不但不拦还拱手,“方驿丞。”
他摆了摆手,推门进了廨舍,走到东边挑开燕寝帘子。
屋内小书案旁坐着个四十出头的瘦子,尖耳猴腮,正就着油灯看书。他听见帘子响抬起头笑了,“大哥,可是那伙贼住进店里了?”
掌柜的把灯笼搁下,也咧嘴笑了,“仲安,五个贼人,刚住到后院东厢。这不,大哥赶紧来知会你。接下来如何行事?”
那瘦子正是兵房前行方仲安。
他摆了摆手,“大哥,剩下的事就不需要咱们兄弟操心了。三官人肯定会派人来捉拿贼人,估摸着也快到了。咱哥俩安心等候便是。”
这掌柜的,正是鄄城驿丞方伯安,方仲安亲大哥。
方伯安搓了搓手,满脸得意的笑,“仲安,之前听你说县衙要拿贼,我琢磨着他们要是小心谨慎的家伙,必定住东头邸店。”
“你看怎么样,果然如此吧?我跟佟掌柜打了招呼,借了他的柜房。那伙人刚进门,我就闻出贼味来了。”
“五个人,川西口音,各提着布袋和褡裢,估摸着得有千八百两银子,说是贩完茶回去。我一问,茶引上二百斤细茶,行价不过二三百贯钱。这不就露了马脚?”
方仲安笑得见牙不见眼,“还得是大哥脑子好使,这双眼睛也毒。要是小弟,可真猜不出他们会住哪家店,只得安排人全都盯上。”
“那是。”方伯安也不谦虚,“这驿外十三家铺子,哪家灶上烧什么、哪家掌柜什么脾气,我闭着眼都数得出来。”
他拿手朝东头指,“把东头那家店,别看门面不大,好处在于进退自如。前门临街,出门就是官道,抬脚就能走。”
“侧边挨着条窄巷,隔壁是酒肆。后院墙不高,翻过去就是片菜地。再往后便是荒摊,那里最适合脱身……”
兄弟俩正说着,外头驿卒来报,“县衙来人了。”
方伯安连忙起身,方仲安跟着出去。
门口站着武岩、宋老三、乔四喜、李源、李矩、英雄豪杰四人,后头还跟着四名弓手,一行十三人。
方仲安连忙上前,先朝武岩等人拱了拱手,“武都头,诸位,这是家兄方伯安,鄄城驿驿丞。”
众人闻言连忙拱手见礼。
方仲安又转身给方伯安引见,“大哥,这位是县衙武都头。这位是宋三兄弟,这位是乔四弟,两人都是十将。”
“这位是李四官人,这位是李矩兄弟,都是张三官人舅兄。这四位是霍人英霍大哥、金人雄金兄弟、陆人豪陆兄弟、郭人杰郭先生。”
方伯安一一拱手,笑得热络,“武都头,久仰久仰。宋三兄弟、乔四弟的名头,我在驿上也听过。”
“李四官人,李矩兄弟,我家仲安可是得张三官人多有提携,二位快请。霍大哥、金兄弟、陆兄弟、郭先生,都请进,都请进!”
众人进了廨舍,方伯安让杂役送上热茶细点,又客套了几句,这才把情况摆了遍,“这伙贼人有五,全让我安排住了后院东厢。”
“这后院是独立的,正房住着个来鄄城探亲的军将,带了几个亲随,还有两个女眷。西厢是伙药商,东厢就是王小波、李顺这伙贼。”
他随后将附近地形,拿纸笔一一画了出来,尤其邸店附近更是周详,“这儿,后窗朝菜地。推开窗,脚一跨就出去了。”
武岩把大斫刀往桌边一靠,低头看图,看了半晌没吭声。
李源凑过来,“武二哥,我看这么办。你带四名弓手堵后院门,进去拿人。这五人见有弓手,未必敢硬拼,必定从后院墙往菜地里跑。”
“霍大哥、宋三哥、乔四哥、李矩四人拦在菜地外。等武二哥进院,前后合围。这样不伤其他两伙住客。”
武岩连连点头,抬眼看了看方伯安,“方驿丞,菜地那头,篱笆多高?”
方伯安在旁边接得快,“篱笆不高,也就齐肩吧。年久失修,有几处还塌了。”
武岩点了下头又看图,“后院墙呢?”
“后院墙也不高。”方伯安拿手比了比,“比篱笆高些,能有一人多高。有些身手的就能翻得过去,要是我,可就得费点劲了。”
郭人杰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武都头,要我看,你带人从后院门进去,他们听见动静,能从窗户跑,何必出来翻院墙?”
“窗户一开,人往外一跳,正落在菜地里。这时候霍大哥他们四人在外头围,他跳一个,咱们就拿一个。”
郭人杰拿指头在图上一划,“我和李四官人守在隔壁酒肆巷道,防着他们从后院墙翻。”
武岩把两人的话听在耳里,拿指头在图上点了点,“这么着。我带四名弓手堵后院门,进去拿人。霍老大、宋老三、乔四喜、李矩兄弟四人守菜地,一人一角。”
“李四官人和郭先生守院墙。金人雄去隔壁酒肆二楼看着,贼人露头就报。陆人豪在外头荒滩上等着,有漏网的便追。”
方仲安在旁边插了句,“武都头,后院正房那伙军将,要不要先知会声?万一打起来,惊了他们反倒不好。”
武岩瞧了瞧方伯安,“这就有劳方驿丞回去悄悄知会,就说县衙拿贼,请他们关闭门户别出来。”
方伯安应得痛快,“我这就去。那军将是个爽利人,瞧着挺好说话。”
方仲安又补,“还有西厢那伙药商,也知会一声。他们人多,万一听见动静出来看,容易冲撞。”
武岩朝方伯安抬了抬下巴,“方驿丞一并说了。”
方伯安搓了搓手,“成,成。”
郭人杰忽然又开口,“武都头,还有一桩。咱们这些人进去,脚步要轻。后院门轴推响,里头就听见了,先让人把门轴浇点油,能将贼人堵屋里最好。”
武岩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还是郭先生心思细。”
郭人杰脸上没什么表情,“做贼的耳朵都尖。咱们慢一步,他们就快一步。”
方伯安在旁边直点头,“有,有。我让伙计去浇。”
李源听着这几句,眼珠转了转,“那要不要在窗户外头先撒点东西?他们跳出来,脚下一滑,跑不快。”
郭人杰连忙摇头,“不可。甭管撒什么都要接近窗户,万一惊了贼人反而不美。”
李源咂了咂嘴,“还是郭先生想得细。”
武岩把图一卷,“行了。就按这个办。方驿丞去知会正房、西厢,顺手把后院门轴浇了油。诸位各就各位,依计而行。”
众人都是说干就干的汉子,片刻功夫间便出了驿站,三三两两的往东头邸店摸去。
李矩走在后边,忽然往驿站墙外那棵老树上张了张。
树上黑黢黢的,什么也没有。
他摇了摇头,快走几步,跟霍老大三人会合,往菜地绕去。
众人拐过街角,脚步声远了。
那棵老树上,一道身影轻飘飘落下来,脚尖点地,声息皆无。
那身影嘀咕了一句,声音有些老迈,“官府差人拿贼?哼!倒要看看是哪路好汉落难,贫道说不得路见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