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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两座新坟

    张三郎想了想,“皇甫先生,就劳你去安排人手。请武二哥带几名弓手去鄄城驿拿贼,这样名正言顺。”

    “叫上宋老三、乔四喜跟着,他们两人身手好,心思也活。再让英雄豪杰四人也走一趟,才能保万无一失。”

    皇甫策听得微微诧异,“三官人,不过五名小贼,用得着这么多人?”

    张三郎点了点头,“用得着。猛虎搏兔,亦用全力。王玄谟什么人?他能不惜动用密道把这五人送出去,说明他们不是寻常毛贼,不可小瞧。”

    李源在旁边听着,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凑了凑,“三姐夫,我跟他们走一趟?”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应。

    李源那点武艺,他都瞧得出来,抓个脚夫能挨一脚,真动起手来怕是个累赘。

    李维看出张三郎的犹豫,朝李矩点了下头。

    李矩也没说话,一言不发站到李源身后。

    张三郎看了看李矩笑了,“行。清源就跟着去走走吧。只是以我推算,他们到了官驿,恐怕要酉时末了,你们也不必惊扰那些脚店,分住官道两旁盯着就成。”

    李源连忙拱手,“三姐夫放心。”

    酉时二刻,城东二里外乱葬岗。

    本地老人不叫它乱葬岗,却叫它官坟坡。

    三十年前鄄城还是州治的时候,官道从旁边过,因商旅多,城门盘查路引需要排队,就有人搭棚子卖茶卖饼。

    后来州治迁走,水道官道均改道,那几间棚子塌了,地就荒了下来。荒地没人管,成了叫花子、外乡流民、患了时疫之人的落脚处。

    死了人,没人领,县衙也不愿花棺材钱,便叫地保拿草席卷,抬到这片荒地里挖个坑埋了。

    日子一长,坑越挖越多,埋的人也越来越杂。有客死的外乡客商,有冻死在城门口的乞丐,有牢里拖出来的病囚,也有夭了孩子没钱下葬的穷人家。

    本地人嫌这地方晦气,白日里都绕着走。叫官坟坡,是因为这些没人领的尸首,名义上都归官府埋。

    县衙每年拨几贯钱给地保,拿这钱雇两个闲汉,挖坑、抬人、掩土。钱少活就糙,坑挖得浅,土盖得薄,夜里常有野狗来刨。

    后来这片坡越埋越往外扩,慢慢挨到了张家庄地界。张家庄的人不乐意,跟县衙闹过两回,县衙也没个准话,只让地保往后埋深些,堆高些。

    地保嘴上应着,该浅还是浅。

    如今坡上一片荒草,东一簇西一簇的土包,有的插着木牌,有的木牌早烂了,有的连包都没了,只剩个浅坑。坡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柳,夜里风一吹呜呜响。

    王小波五人从荒滩摸上来,走到坡中间,李顺先停了脚。

    “兄弟伙,先歇一会儿。”他把布包往地上丢,一屁股坐在个土包旁边,坐下去又站起来,回头看了看,“这包……是坟?”

    王小波没接话,他正看着坡东头两座新坟。

    那两座坟比别的都高,土是新培的,拍得夯实,坟头也没长草。前头各立着块木牌,上头的字还清楚。

    一座木牌上只写了“孔佑安”三个字,显得怪异。

    若是无主,根本不必立牌,若是有家人族人,既不会写得如此简单,也不应该下葬在此。

    另一座木牌上写着“冯俭”,下头一行小字,“陆某代葬”。

    孔佑安那座,坟前摆着个粗瓷碗,还剩半碗结了层皮的冷粥。坟头压着几张纸钱,风一吹哗啦响。看得出有人来过,却是来得不勤。

    冯俭那座,坟前也有碗,里头倒有酒水。坟头压着块石头,底下压着张纸,纸上写了几行字,让雨水洇得有些模糊。

    王小波好奇之下,抽出来看,上面只有四行字,“机关算尽,终是空忙。到头一捧,谁记短长。”

    王小波蹲在坟前,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

    李顺凑过来,“姐夫哥子,你看啥子?咦,写得还挺好看。”

    王小波指着上头几个字,“好看是好看,可不是寻常人写的。你看这横,起笔收笔都齐整,竖画笔直,字距排得匀,一笔一笔尺子量过似的,这是馆体。”

    李顺虽识字,却分辨不出笔体,闻言挠了挠头,“馆体是啥子?”

    王小波对他很是耐心,“官府公文、翰林院那路的写法。求的是工整、清楚、不出错,不单求好看。”

    “寻常读书人写字,各有各的脾气,横不平竖不直的多得是。这字不一样,横平竖直,一笔不苟,是常年抄公文抄出来的。”

    李顺似懂非懂,“那又怎样?”

    王小波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这坟里埋的应是官府中人,多半是个胥吏,犯事被斩了。写这帖字的人,许是他旧友或下属,也在县衙当差。”

    李顺闻言眼睛瞪圆了,“你咋晓得?”

    王小波指了指木牌那行小字,“你看这上头写的,陆某代葬。写得干巴巴,一句多余的没有。”

    “要真是寻常老友,总得写两句‘痛惜’‘哀哉’。可这写帖的人,一句软话没有,只有淡淡感慨。”

    “应该不是不想写,实是不敢写。这个冯俭定是犯了大罪,谁敢在纸上多说?写明白事,就担了干系。这姓陆的,是个懂分寸的。”

    李顺咂了咂嘴,“姐夫哥子,你这眼睛,比刀子还利。只是咱们还处险地,何必花这个心思?”

    王小波把纸折好,塞回石头底下,“咱们出门在外,要多看细处,留个心眼总没坏处。这鄄城县衙,里头有能人。”

    李顺茫然地点了点头,“这两座新坟看着比旁边强,那些都是草席一卷就埋了。这两座,好歹有木牌有个碗。”

    “孔佑安。”王小波念了遍木牌上的字想了想,“这名字我好像听谁提过。似乎是鄄城县衙前任押司,犯了事判了斩。”

    李顺啧了一声,“犯了事还能有坟?”

    王小波指了指坟前的碗,“应该是他族人埋的。不愿埋进族地,草草埋在这坡上,到底还是收了尸。”

    王小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看天色,“再歇一刻,就走。”

    夜风从坡那头刮过来,吹得两座新坟上的纸钱哗啦哗啦,有股寒气像是从地底冒上来。李顺缩了缩着脖子,“这地方,夜里真不能多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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