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州以北,第三十六师团指挥部。
田中一夜没睡。
从奇村镇被袭,到夜袭两个中队全军覆没,再到正面进攻迟迟打不开局面,整个师团像一头撞进了泥潭的野牛,有力气却使不出来。
天亮后,派往奇村镇的一个大队已经出发,可田中心里清楚,那不过是堵缺口,救不了大局。
“不能再等了。”田中站在地图前,把军刀往桌上一拍。
“传令各大队,今天必须突破八路正面防线。炮兵集中火力,先行轰击。步兵随后全线压上。告诉各大队长,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原平。”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师团长,正面阵地打了三天,八路的火力配系已经摸清了。他们阵地后方有火箭炮,咱们的炮兵一开火就会被盯上。”
“火箭炮?”田中冷笑了一声,“打了三天,他们也该打光了。就算还有,我三十门炮,他几门火箭炮能干什么?”
“传令,炮兵前推,抵近射击,把八路的战壕全部轰平!”
“哈依!”
命令下达。
上午八时,第三十六师团的炮兵阵地上,三十门山炮和步兵炮同时开火。
炮弹拖着火光飞向三团正面阵地,爆炸声连成一片。
整个原平以北的丘陵地带,被硝烟和尘土吞没。
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
三团前沿阵地上,战壕被炸塌了三分之一。
一营三连的阵地被三发炮弹直接命中,半个连的战士被埋在土里。
二营的机枪阵地被掀翻了两挺,射手牺牲,弹药手被震得耳朵出血。
赵小军蹲在团指挥部里,电话线被炸断了,通信兵来回跑着传令,脸色铁青,可声音还算稳。
“告诉一营,前沿阵地守不住就往后撤,退到第二道战壕。”
“二营,把预备队拉上去,顶住左翼。”
“三营,右翼不能动,一步都不许退。”
“团长,炮击太猛,战士们抬不起头。”
“都给老子躲好了!”赵小军吼了一声,“等日寇步兵上来再开火。”
......
炮击一停,日军步兵开始冲锋。
一个联队的兵力,约摸三千多人,从公路两侧展开,像一条灰黄色的潮水朝三团阵地涌来。
前面是散兵线,后面跟着机枪组和掷弹筒组,再后面是指挥官和旗手。
日军的队形拉得很开,可推进速度极快,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踏着尸体继续冲。
三团的战士们从被炸塌的战壕里爬起来,拍掉头上的土,架起枪就打。
机枪手把弹链压进弹膛,对准灰黄色的潮水扫过去。
步枪手瞄准冲在最前面的军官,一枪一个。
掷弹筒手把炮弹倒进炮管,朝鬼子的机枪组砸过去。
双方在阵地前一百米的距离上绞在一起。
一营二连的阵地被鬼子突进来一个角,双方在战壕里展开了白刃战。
二连的战士们用刺刀和枪托跟鬼子拼,一个战士被三个鬼子围住,拉响了身上的手榴弹。
爆炸过后,四个人的尸体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赵小军在指挥部里听到前沿的喊杀声,抓起电话:“一营,把二连的缺口堵上!三连还有多少人?全部拉上去!”
“团长,三连只剩不到一个排了。”
“一个排也上!”
电话刚挂断,二营营长的声音从另一部电话里传出来:“团长,左翼压力太大,鬼子两个中队轮番冲锋,我这边快顶不住了。”
“顶不住也要顶。”赵小军咬着牙暴喝道:“你告诉战士们,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特战团上午就到,重炮营中午到。再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就够了!”
“明白!”
......
赵小军放下电话,走到指挥部门口,朝阵地后方望了一眼。
火箭炮连的阵地在阵地后方一里处的一条干沟里。
三门107火箭炮已经架好,炮手们蹲在炮位旁,等着命令。
“告诉火箭炮连。”赵小军对通信兵说,“目标,正南方向鬼子炮兵阵地。距离,约四里。三车齐射,三十六发,一发不留。”
“打完之后立刻转移,不许停留。”
“是!”
通信兵飞奔而去。
火箭炮连连长接到命令后,把三个车组召集起来。
“司令员说过,火箭炮一轮齐射就是一个连的火力。今天咱们三门炮,三十六发火箭弹,要打掉鬼子的炮兵阵地。”
“各车组,按预定射界瞄准。听我口令,三、二、一,放!”
三门火箭炮同时喷出火光。
三十六枚火箭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像三十六条火龙从干沟里腾空而起,划过三团阵地的上空,朝南面的日军炮兵阵地扑去。
日军炮兵阵地上,三十门山炮和步兵炮还在朝三团阵地轰击。
炮手们光着膀子,把炮弹塞进炮膛,拉火绳,退弹壳,再装填。弹药箱堆在炮位旁边,炮管打得通红。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头顶上的动静。
直到第一枚火箭弹落进弹药堆里。
爆炸声比任何一发炮弹都响。
弹药箱被引爆,殉爆的炮弹把整个炮兵阵地掀上了天。
一门山炮被炸得翻了个个儿,炮管飞出去几十米远。
紧接着,更多的火箭弹砸下来,炮位一个接一个被覆盖。
炮手们连躲的时间都没有,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被弹片割倒,被殉爆的火焰吞没。
三十门炮,在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里,全部变成了废铁。
炮兵阵地上浓烟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幸存下来的炮手们从废墟里爬出来,满脸是血,耳朵嗡嗡直响,连方向都分不清了。
......
阵地正面,日军的冲锋还在继续。
那个联队的联队长从望远镜里看到炮兵阵地被毁,脸色刷地白了。
可他没有下令撤退。
炮兵没了,可步兵还在冲锋。
只要冲上八路的阵地,就是白刃战,谁的炮兵都用不上。
“继续冲!”鬼子指挥官拔出手枪,朝前一指,“杀鸡给给!!!”
三千多鬼子兵压上来,三团的阵地处处告急。
一营的防线已经被撕开了两个口子,二营的右翼被鬼子突进来一个中队,三营的预备队全部填进了正面。
赵小军把团部的勤务兵、炊事员、卫生员全部集中起来,编成一个排,准备亲自带队上去堵口子。
随着日寇不断冲击,战斗变得白热化。
阵地防御线也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就在这时候,阵地后方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那是战车引擎的声音。
周卫国带着特战团先锋营和战车连赶到了。
五辆97式战车从阵地后方的土坡后面冲出来,排成楔形队形,车头朝南,车载机枪朝冲锋的鬼子扫射。
战车上的57毫米炮管对准鬼子的密集队形,一炮下去,灰黄色的潮水就被撕开一个口子。
特战团先锋营跟在战车后面,端着半自动步枪和冲锋枪,从侧翼杀入战场。
王喜奎带着一营从战车右侧展开,徐虎带着二营从左侧兜上去,两股兵力像两把剪刀,把鬼子的冲锋队形拦腰剪断。
“冲啊!”
“杀!”
喊杀声从两侧同时响起,特战团的战士们像猛虎下山,冲进鬼子的队伍里。
半自动步枪的速射火力压得鬼子抬不起头,战车的机枪和火炮把鬼子的队形撕成碎片。
那个联队长看到战车冲过来,知道大势已去。
炮兵被毁,援军又到,再打下去就是一个死。
随即下令撤退,可撤退命令还没传下去,战车连的第一辆战车已经冲到了它的指挥位置附近。
“撤!快撤!”
联队长带着残部朝南面溃退,三千多人的联队被打得七零八落。
公路上、田野里到处都是丢弃的枪支和尸体。
三团的阵地上,赵小军看着溃退的鬼子,长长吐出一口气,蹲在战壕里,浑身都是土,嗓子已经喊哑了。
“报告团长,特战团周团长到。”
“快请他过来。”
周卫国从战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赵小军面前。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互相捶了一下肩膀。
“来晚了。”周卫国说。
“不晚。”赵小军回头看了看阵地上躺着的战士,“再晚一刻钟,我就得亲自上去拼刺刀了。”
......
忻州以北,日军第三十六师团指挥部。
田中站在帐篷门口,听着北面传来的爆炸声和喊杀声。
炮兵阵地的方向,浓烟冲天。
他刚才还抱着一丝侥幸,可通信兵跑来报告,炮兵阵地全部被毁,三十门炮一门不剩。
田中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炮兵全没了?”
“是。八路动用了火箭炮,三十门炮全部被摧毁,炮手伤亡过半。”
田中身体晃了一下,扶住帐篷的支架。
就在这时,通信兵又跑来报告:“师团长,正面进攻的联队被八路援军击溃,正在朝南撤退。八路出动了战车。”
“战车......”田中喃喃道:“又是战车......”
然后猛地转身,朝北面望去。
远处的丘陵上,浓烟滚滚,火光闪烁。
它知道,那是他最后的机会,随着炮兵被毁、援军抵达,彻底破灭了。
“就差一点......”田中紧拳头,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就差一点!炮兵已经把他们阵地轰平了,就差最后一步!”
参谋长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师团长,要不要再组织一次进攻?”
田中沉默了几秒,松开了拳头。
“暂停进攻。”
“炮兵没了,士气也打没了。再打下去,整个师团都得填进去。”
随后转过身,走回帐篷里,提笔写电报。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我第三十六师团于今日上午对原平以北八路阵地发动总攻。炮兵阵地遭敌火箭炮覆盖,三十门炮全部损毁。正面进攻部队遭八路援军及战车反击,伤亡惨重,已退回出发阵地。我部需要休整再作打算,请求空中战术指导。”
“立即发。”
“哈依!”
田中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从军以来,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炮兵没了,锐气没了,第三十六师团还拿什么去攻原平?
“李云龙......该死的!”
“怎么会这么快就抵达,就差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