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周正国来得很早。
他不是坐商务车来的。
而是从镇口公交站一路走过来。
门卫最开始还没认出来。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有些起球的西装,皮鞋擦过,但边缘磨损明显。
他手里提着旧公文包,头发有些乱,眼底带着很重的疲惫。
跟前几拨药企代表比起来,他不像老板。
更像一个被账目和工资压了很久的普通人。
小周把他带到赵广平办公室时,还特意多看了他几眼。
“你真是药企老总?”
周正国苦笑。
“快不是了。”
小周一愣。
赵广平赶到后,先请他坐下。
周正国没有急着坐,而是把公文包放在膝上,先向林长生弯了弯腰。
“林医生,打扰您了。”
林长生看着他。
“坐,说事。”
周正国坐下,手放在公文包上。
他明显很紧张,却没有像华泰和盛康那样先铺垫一大圈。
“我没钱买方,也出不起合作金。”
这第一句话,把赵广平说愣了。
小周站在旁边,也眨了眨眼。
周正国继续道。
“济民制药快撑不下去了,我来,是想求一条活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长生端起茶杯,没有打断。
周正国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叠资料。
资料不花哨。
有厂区照片。
有产线资质。
有财务报表。
有工人名单。
还有几份未完成的银行催款通知。
“济民制药主做基础中成药,以前有自己的驱虫产品线。”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哑。
“后来大企业进来,渠道被抢,原料被卡,价格被压,我们扛不住。”
赵广平皱眉。
“基础药不是利润薄吗,大企业还抢?”
周正国苦笑。
“利润薄,但量大。”
他指着报表。
“他们不一定靠这个赚钱,可他们能靠低价把我们挤死。”
“等小厂死完,渠道就只剩他们。”
小周听得皱眉。
“这不就是先砸锅,再卖饭吗?”
周正国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
他继续说下去。
济民制药以前在几个县市还有稳定供应。
驱虫药、止咳散、基础丸剂,利润不高,但厂里一百多号工人能吃饭。
后来渠道商忽然改条件。
回款周期拉长。
部分原料供应商也开始要求提前付款。
他们这头被压价,那头被断料。
周正国为了保工人,抵押了房子,又借了一圈钱。
可厂子还是一天比一天难。
“我原本想把厂卖掉。”
周正国低下头。
“但来谈的人,基本都只要资质和地皮。”
“工人,他们不要。”
赵广平沉默了。
他是从基层一步步上来的。
最清楚一百多号工人背后是多少家庭。
周正国把一份文件推到林长生面前。
“这是我的方案。”
赵广平拿起来一看,眼睛瞬间瞪大。
“你要把济民制药九成股份无偿转给林老?”
小周也愣住。
“九成?”
周正国点头。
“我只保留一成,当个打工的总经理。”
办公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这比华泰和盛康给的钱还让人意外。
那些大药企是送钱来换控制权。
周正国是把自己厂子的控制权直接交出来。
赵广平看着他。
“你图什么?”
周正国抬头,眼睛里有血丝。
“让厂活下去。”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让厂里一百多号工人别下岗。”
小周听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人不像在演。
他来的时候没有豪车,没有助理,没有礼盒。
身上那套西装估计都穿了很久。
可他拿出的东西,反而比前几家更重。
林长生翻看资料,没有急着表态。
他看得很慢。
资质。
设备。
人员。
产线。
负债。
产品结构。
原料渠道。
库存。
每一项都看。
周正国坐在对面,背挺得很直,手却压在膝上。
他不是不紧张。
他是紧张到不敢乱动。
林长生看完后,抬头问他。
“你的产线,能不能做到成本价供国内?”
周正国几乎没有犹豫。
“能。”
赵广平立刻看向他。
周正国补充。
“只要原料供应稳定,产线不被渠道卡住,我可以把驱虫清源丸按成本价加最低维持费用供国内公共项目。”
林长生看着他。
“你一成股份也不赚钱?”
周正国苦笑。
“我现在不是想赚大钱。”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工人名单。
“我只想厂子别死。”
“还有,济民这个名字别丢。”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林长生放下资料。
“先看厂。”
周正国猛地抬头。
“您愿意去?”
林长生端起茶杯。
“不看厂,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周正国眼眶微微发红,立刻点头。
“我随时安排。”
赵广平也回过神。
“我这边先查一下济民制药情况。”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查干净。”
赵广平立刻明白。
这不是不信周正国。
是涉及药方和生产,不能凭感情做决定。
尤其前面华泰、盛康刚来过,背后还有人盯着。
……
当天中午,赵广平就托人查济民制药的资料。
公开资料显示,济民制药确实在隔壁市工业园区,资质还在,近年经营困难。
更细的信息,则一点点从熟人那边传回来。
这家厂以前口碑不差。
产品不贵。
回款慢,但没拖欠工人工资太久。
周正国这人也不是骗子。
他父亲当年是药厂技术员,后来接手改制后的厂子。
再后来,周正国扛了下来。
这几年市场被挤压,济民制药几次想转型都没成。
赵广平越查越沉默。
到傍晚时,他拿着一份资料走进林长生诊室。
“林老,厂子是真的,人也基本靠谱。”
林长生正在给沈兆宁复查。
沈兆宁今天没有整理资料,正安静坐着。
林长生搭完脉,才看向赵广平。
“后面呢?”
赵广平脸色有些难看。
“我查到济民制药当年被挤压时,背后几个关键渠道商,和盛康那边有交叉持股关系。”
小周正好在门口,听见这话立刻骂了一声。
“又是盛康?”
赵广平点头。
“不是直接控股,但关系很深。”
韩笑皱眉。
“也就是说,盛康一边打压小药企,一边想拿驱虫清源丸?”
赵广平道。
“目前看,很可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