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兆宁本人坐在对面,神色比最初来清溪镇时平和许多。
他穿着简单,身形仍瘦,但眼里那股灰败气已经淡了。
他看着病案,语气很轻。
“林老,能开始了吗?”
林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搭上沈兆宁的腕脉。
屋里安静下来。
韩笑站在旁边,呼吸都放轻了。
她知道沈兆宁的病不普通。
当初沈家和顾家的人都对林长生敬畏,不只是因为权势。
是他们真见过有些病,现代医院能撑命,却未必能救根。
沈兆宁这次也是。
林长生搭了很久。
久到小周从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悄悄缩回去。
沈兆宁没有催。
他现在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用理性和效率去逼每一个答案。
跟着林长生在滇南走过一趟,他知道很多事急不得。
半晌后,林长生松开手,又看了他的面色和舌苔。
“你比你父亲难。”
沈兆宁眼神微动。
韩笑也抬起头。
沈兆宁低声问。
“难在哪里?”
林长生拿起影像片,指向肝脏一处再生区。
“你父亲当时虫势深,但肝脏本底还算完整。”
他停了一下。
“你这里,是被猛药攻坏过。”
沈兆宁的眼神慢慢沉下去。
安和当年给他用过一套强力驱虫方案。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虫体负荷高,必须快攻。
他信了。
他父亲也信了。
结果虫没有清干净,肝脏却被打得摇摇欲坠。
林长生指尖在片子上移了一下。
“这一片坏死后新生,组织很嫩。”
韩笑看向影像,心里一紧。
林长生继续道。
“残余虫体没被打死,反而趁肝再生时钻进去盘踞。”
沈兆宁脸色微白。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熬过了最凶险的时候,却一直好不彻底。
原来不是残病未清那么简单。
是虫趁着他肝脏重建时,躲进了最脆弱的地方。
“也就是说,之前那套药,差点把我治死。”
林长生看着他。
“不是差点。”
沈兆宁喉咙动了一下。
屋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韩笑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记录本。
她听过很多药物性损伤,也见过南岙寨那些孩子被A组猛药拖进危险。
可沈兆宁的情况更隐蔽。
他没有当场死。
也没有立刻崩掉。
可那套猛药留下的伤,像藏在身体里的坑,直到现在还在要他的命。
林长生把片子放回桌上。
“安和当初只看见虫,没看见你这个人。”
沈兆宁沉默很久,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多少情绪。
“我那时候也只想快点好。”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想活没错。”
沈兆宁抬头。
林长生慢慢道。
“错的是拿你的命赌快。”
这句话很轻,却让沈兆宁眼底浮起一点水光。
他很快低下头,稳住情绪。
“林老,您说怎么治,我都听。”
林长生打开一张空白纸。
“这次不能快。”
韩笑立刻准备记录。
林长生写下第一行。
“先稳肝。”
他又写下第二行。
“再试虫。”
最后,他停笔片刻。
“最后逼虫。”
小周站在门口听到这里,下意识想说什么。
老李从后面一把按住他肩膀。
“别吵。”
小周赶紧点头。
林长生没有理会门口动静。
“先以护肝药液和培元丸,稳住你那片新生肝组织。”
沈兆宁点头。
“多久?”
“三天起看反应。”
韩笑写下。
“第二步呢?”
林长生道。
“极低剂量驱虫清源丸试探虫体反应。”
韩笑抬头。
“不是常规剂量?”
林长生看她一眼。
“他不是常规病人。”
韩笑立刻低头。
“我记住。”
林长生继续道。
“虫体若动而不乱,再择机用针法逼出或逼杀。”
沈兆宁听得很认真。
他知道这听起来简单,可每一步都卡着生死边界。
稳肝不够,驱虫会伤肝。
试虫太急,虫体可能乱钻。
针法时机不对,可能引发肝区剧痛和出血风险。
他抬头问。
“治疗期间,我还能做事吗?”
韩笑立刻皱眉。
“沈先生,您都这样了,还想做什么?”
沈兆宁看向她,笑了笑。
“资料间的文书还有很多,我闲着不舒服。”
韩笑无奈。
“您来治病,不是来上班。”
沈兆宁语气平和。
“我知道,但我也不想白吃饭。”
小周在门口嘀咕。
“沈先生现在比我还卷。”
老李小声道。
“人家卷得有章法,你是瞎扑腾。”
小周憋住反驳。
林长生看了沈兆宁片刻。
“可以做。”
韩笑急了。
“师父。”
林长生抬手止住她。
“每天不超过一个上午,中途有胁痛、乏力、恶心,立刻停。”
沈兆宁点头。
“明白。”
林长生补了一句。
“别跟我耍聪明,韩笑盯你。”
韩笑立刻应声。
“我盯。”
沈兆宁无奈笑了笑。
“好。”
……
当晚,林长生亲自配护肝药液。
药房里,韩笑跟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
她能看出这方子和普通护肝方不同。
里面既有清余毒的药,也有扶正托新的药。
剂量都压得很细。
不是大补。
也不是猛清。
林长生取出一小瓶培元丸。
这是他早前通过丸散膏丹炮制法做出的基础培元药,药性温和,用于虚损后托住正气。
韩笑看着那瓶药,问得很小心。
“师父,这次不能用驱虫清源丸先压虫吗?”
林长生把药液过滤好。
“他肝里那片地方像刚长好的嫩肉。”
韩笑轻轻点头。
林长生继续道。
“虫盘在那里,动它之前,先要让那片地方结实一点。”
韩笑听懂了。
如果现在直接驱虫,虫体死也好,逃也好,都可能撕动新生组织。
到时候,损伤不是药能立刻压住的。
“所以先稳三天。”
“嗯。”
林长生把药液分装。
“这三天,看他疼痛变化和肝功能。”
韩笑写完,又问。
“如果三天后不稳呢?”
林长生道。
“那就再稳。”
韩笑握笔的手一顿。
她忽然觉得这才是师父最厉害的地方。
不是会用多神奇的针法。
而是不被治疗计划绑架。
三天只是观察节点,不是非得推进的期限。
病人没准备好,计划就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