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长生从屋里出来时,聚集点的雾还没散。
他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旧皮箱放在脚边,里面多了几只密封药瓶。
小周端着早饭路过,看见他坐在门口,立刻停住脚。
“林老,您昨晚是不是又没睡?”
林长生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
“睡了会儿。”
小周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
“您这会儿的睡了会儿,听着跟没睡差不多。”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今天话有点多。”
小周立刻闭嘴,把早饭放下,又小心看了一眼旧皮箱。
他知道林长生昨晚肯定在琢磨什么。
但他也知道规矩。
不该问的不问。
许安禾很快也来了,手里拿着昨日更新后的病例分层表。
她坐下后先看了林长生一眼。
“林医生,昨晚方主任又加了一批疑似轻中度患者名单,都是各寨子筛查后比较稳定的。”
林长生接过来看。
名单上标着年龄、体重、症状、虫卵检测结果、肝肾基础指标和营养状态。
许安禾已经把明显虚弱、神经系统症状、肝脾肿大明显和儿童高风险患者全部剔出。
剩下的,才是真正适合初步验证基础药的人。
林长生翻到最后一页,停了片刻。
“这批能选。”
许安禾神色一动。
“您是说,新药?”
林长生嗯了一声。
小周端碗的手顿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
“真成了?”
林长生没有直接回答。
“成没成,要看人吃了以后怎么说。”
小周立刻收起笑。
他听明白了。
药方定稿是一回事。
临床验证是另一回事。
尤其这里刚出过A组的事,任何新药往人身上用,都必须比以前更谨慎。
罗子平和顾子衍赶来时,林长生已经把资料重新分成几摞。
顾子衍看到密封药瓶,神色立刻严肃。
“林老师,需要我做什么?”
林长生把一叠筛查表递给他。
“重核基础指标。”
顾子衍接过。
“肝肾功能、凝血、尿常规、体重和过敏史?”
林长生点头。
“还有这几天的饮食和呕吐情况。”
顾子衍立刻记下。
他现在已经不会只盯化验单。
问吃喝拉撒,问睡眠精神,问家里有没有人同病,这些以前他觉得繁琐的问题,现在都成了最重要的入口。
方志军听说林长生准备小范围试用新药后,很快赶到板房。
他进门时,神色比平时更谨慎。
“林医生,这件事要走程序。”
林长生把药瓶放在桌上。
“我就是让它走程序。”
方志军松了半口气,又立刻问。
“药方安全性有把握吗?”
林长生没有说满。
“比猛药稳,轻中度可以试,但必须全程监测。”
方志军点头。
“我会让调查组和省里同步知情,先按现场应急优化方案备案,人数严格控制。”
林长生把写好的初步方案递过去。
“先选十二名。”
方志军看得很细。
十二名患者中,有成人,也有稍大的青少年。
没有低龄儿童。
没有肝肾异常。
没有神经系统表现。
没有近期严重呕吐和脱水。
病情以轻中度肠道虫患和复合虫患为主。
他看完后,又看向林长生。
“知情同意必须重新签。”
林长生点头。
“签明白。”
方志军看了他一眼。
这几个字很普通,却比任何保证都让人安心。
签明白。
不是让人按手印。
不是拿一堆听不懂的话糊弄过去。
是让每个患者和家属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可能有什么反应,为什么要这样监测。
钟百川留下的阴影还在。
这一次,谁都不敢再轻慢程序。
……
十二名患者的筛选用了整整一上午。
许安禾负责初筛。
罗子平负责检测复核。
顾子衍负责补充病史。
小周和老李负责把人按顺序带进来,避免家属围成一团。
第一个入组的是黑水寨的中年男人,常年腹痛腹泻,虫卵检测阳性,肝肾指标正常。
他听说是林长生的新药,几乎没犹豫就要签字。
方志军亲自拦住他。
“先听完说明。”
男人有些不解。
“林医生救过那么多人,我信他。”
林长生坐在旁边,慢慢喝了口茶。
“信归信,听归听。”
男人愣了愣,连忙坐正。
许安禾把试用说明一条条念给他听。
可能腹痛。
可能恶心。
需要复查肝肾功能。
期间不能乱吃草药。
不能喝酒。
不能吃生鱼。
若出现头晕、呕吐、皮肤黄染、尿色异常,必须立刻报告。
男人听完后,才认真按下手印。
第二个是古榕寨的少年,十几岁,轻中度感染,平时爱在溪边抓鱼吃。
他母亲问得很细。
“吃了这个药,会不会像南岙寨那些娃一样黄?”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下。
顾子衍低下头。
方志军脸色也沉了沉。
林长生却没有回避。
“所以要先查肝肾,先少人数试,吃药后还要盯几天。”
女人还是不放心。
“那要是黄了呢?”
林长生看着她。
“我在这里。”
女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点头。
“那我让他吃。”
少年本来还有些害怕,听见母亲同意,反倒挺了挺胸。
“我不怕。”
小周在旁边笑。
“不怕也得按时回来查血。”
少年立刻缩了缩脖子。
“抽血疼。”
老李哼了一声。
“喝生水的时候不疼,现在知道疼了。”
周围几个村民低低笑起来,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开。
……
到下午,十二名试用患者全部确定。
方志军把名单上报省卫健委,并附上详细风险控制方案。
调查组也派人旁听全程,没有提出异议。
他们看得出来,这次和A组完全不同。
人少。
范围清楚。
排除标准明确。
知情同意细致。
监测节点密集。
最关键的是,林长生没有把药夸成神药。
他反复强调,这只是基础驱虫方案,不适合危重病例单独使用。
药瓶被摆在临时治疗桌上。
药丸颜色深褐,气味不重,有一点草木清苦味。
林长生给它取名后,就没有再改。
【驱虫清源丸】
方志军看着这个名字,轻轻念了一遍。
“清源。”
林长生点头。
“虫病不只在虫,源头不清,虫死了也会再来。”
方志军听懂了。
药治人。
水源、饮食、卫生习惯,治环境。
两边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