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琛扑进殿中。
声音哽咽婉转,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太后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眼皮都没抬一下。
“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良妃坐在下首,见儿子跪在地上,心疼得直掉眼泪,却又不敢贸然上前去扶。
“太后娘娘,琛儿到底年轻,宫宴那日也是想为他父皇分忧,只是办事欠了分寸,您就听他解释几句吧。”
太后拨弄佛珠的手指停住,抬眼看向跪在殿中央的萧景琛。
“分忧?”
她冷笑了一声。
“哀家看他是平日里顺风顺水惯了,真把朝堂当成了他可以随意拨弄的棋盘。”
萧景琛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悔意。
“孙儿知错,孙儿只是想着永安侯府与母妃同宗,永安侯嫡女嫁给秦将军,往后有任何动向,太后也能早一步知道。”
“哦?”
太后将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案几上。
“照你这么说,哀家还得谢谢你?”
她站起身,走到萧景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可知,你父皇最忌惮的便是皇子与朝臣结党营私。”
“你倒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替赵家女儿和秦烈牵线。”
“怎么,是怕你父皇疑心不够重?”
萧景琛抬起头。
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瞧着倒真有几分可怜。
“孙儿真的知道错了。”
求皇祖母救救孙儿,孙儿不能失去父皇的信任啊。”
良妃终究忍不住,起身一同跪下。
“姑母,琛儿也流着赵家的血,您不能不管他啊!”
太后看着这对母子,眼底情绪晦暗。
半晌,她重新坐回凤座。
“罢了。”
“你终究是哀家的孙儿,哀家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毁了前程。”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这几日,你便在自己宫里闭门思过,哪里也不要去。”
“尤其别再去惹你父皇心烦。”
萧景琛伏得更低。
“孙儿谨记。”
太后淡淡道:“至于永安侯那边,哀家自会派人去敲打敲打他。”
“平日里哀家也没少照拂他,如今一有了儿子,便翻脸不认人,确实做得不地道。”
萧景琛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多谢皇祖母,孙儿一定闭门思过,绝不给皇祖母添乱。”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起身退出了大殿。
殿门合上后,良妃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姑母,琛儿他……”
太后抬手打断她。
“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心思倒是深沉得很。”
她捻着佛珠,语气平淡。
“只是这手段还是太嫩了些,真以为哀家看不出他在演戏吗?”
良妃脸色一白,慌忙跪倒在地。
“姑母明鉴,琛儿他绝无此意啊。”
太后没有理会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殿外。
“想争可以,想借赵氏的势也可以。”
“可他还没学会藏锋,就急着把刀柄递到皇帝眼前。”
太后垂眸,指尖缓缓拨过佛珠。
“急躁冒进,长此以往,难成大事。”
良妃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太后斜睨她一眼。
“你往后少在他耳边说那些不该说的话。”
“若再闹出宫宴那样的事,哀家救不了他第二回。”
良妃伏在地上,嗓音发颤。
“妾身记住了。”
……
萧景琛出了殿门,脸上的泪痕已被袖口擦净。
他径直回了自己的宫室。
“殿下。”符亦白起身行礼,目光在他眼尾掠过,又很快垂下。
萧景琛坐在桌案前,有些疲惫的叹了一口气。
“说吧,永安侯府这几日如何。”
符亦白拱了拱手:“赵珩这几日称病谢客,连从前常去的几处酒楼也不去了。”
“府门外只见采买出入,送进去的多是补药和小儿衣料。”
萧景琛勾唇冷笑:“他倒是会享福。”
符亦白道:“听侯府里探出来的消息,赵珩每日都要去问上几回孩子。”
“杜夫人如今月子坐得精细,小世子身边换了两拨乳母,还从太医院请了善调婴孩的医官。”
萧景琛握紧拳头,咬牙切齿。
“小世子,小世子,他倒真把那孩子当成命根子。”
符亦白看了他一眼,语气谨慎。
“老来得子,又是嫡出,永安侯自然看重。”
“早产儿,怎么偏偏就活下来了。”
殿内伺候的宫人听见这话,头埋得更低。
符亦白当即抬手示意内侍退下,等殿门合上,才走近案前。
“殿下慎言。”
萧景琛抬眼看他,眼里的戾色不再遮掩。
“这里没有外人,你怕什么。”
符亦白把案上的冷茶挪开,重新替他斟了一盏热的。
“过去或许确实没有外人。”
“但宫中人向来见风使舵,那日宫宴后,难保有人不生出二心。”
萧景琛心中一凛,目光向门口扫去。
符亦白继续道:“其实殿下方才说得没错。”
“永安侯若没有这个嫡子,大房后继无人,迟早要从族中过继子侄承爵。”
“赵珩心里不安,才会愿意押注殿下。”
萧景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眸看向符亦白。
“所以,要让赵珩有危机感,才会想起谁是他永安侯府未来的靠山。”
符亦白垂首,“臣只是就事论事,婴孩本就难养,尤其是早产儿,风寒,惊厥,呛奶,哪个都能要命。”
萧景琛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原先阴沉的眉目渐渐舒展。
“是啊,婴孩难养。”
他说完,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能出入永安侯府内宅,又不会轻易惹人怀疑的人。
沈停云。
她是杜月蓉的亲生女儿,是那孩子的亲姐姐。
若她出手,谁会第一时间疑到她身上?
萧景琛唇角慢慢弯起。
“传信给沈停云。”
“明日白鹤楼,本殿要见她。”
符亦白眉心一蹙。
“殿下是想让她动手?”
萧景琛没答,只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这便是默认了。
符亦白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
“沈停云未必肯。”
萧景琛抬眼,眼神微冷。
符亦白道:“那毕竟是她亲弟弟。”
“况且,小世子出生后,杜夫人在侯府的地位稳了,她的地位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往后她在侯府的日子只会比从前好过,未必还会像之前那般听殿下吩咐。”
萧景琛像是听见什么可笑的话,轻轻笑了一声。
“女子短视,多看眼前利益。”
“她如今觉得有了弟弟,便能在侯府站稳。”
“可一个侯府小姐算什么?”
他把茶盏放回案上,声音温和下来,却更让人发冷。
“若本殿许她更大的尊荣呢,比如……侧妃?”
“若本殿让她以为,本殿心里有她呢?”
符亦白看着他,眉头没有松开。
“殿下,沈停云或许爱慕荣华,却未必蠢。”
“更何况,您如今尚未得到陛下谅解。”
“这个时候出宫去白鹤楼见她,若被有心人撞见,只会让陛下更加疑心。”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萧景琛脸上的笑意淡了。
殿内安静下来。
外头风吹过檐下铜铃,叮的一声,惹得人心头烦乱。
许久后,萧景琛才开口。
“你说得对。”
“现在最要紧的,是让父皇消气。”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
“白鹤楼不必去了。”
符亦白松了口气。
下一刻,又听萧景琛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过几日,借母妃的手,让她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