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站起了身,整了整西装的纽扣,站在了布什与贝克的对面。
“总捅先生,国务卿先生。
局势摆在这里,留给白宫的时间不多了。
抛开那些党派攻讦和官僚废话,摆在米利坚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选项一:延续白宫鹰派与国会保守派的思路,拖延、加码、遏制,拒绝让中国在即时窗口内完成复关。
陆深轻轻一笑...笑得坦荡无比,
“那么,新组织成立之后,中国彻底错过创始成员国的法定席位,沦为一个普通的‘外部新申请国’。”
当狂热的民族主义和被羞辱感彻底笼罩那个国家,他们将不再有任何动力去接受由米国全盘主导的初代苛刻规则!
他们会利用自身庞大的国内市场作为缓冲,开始与欧洲、俄罗斯、拉美、东南亚进行漫长而自主的逐一双边谈判。
他们会搭建属于他们自己的区域自贸体系,在知识产权上搞逆向工程,在关税壁垒后保护他们的国有重工!
几十年后,当那个拥有十几亿受过基础教育劳动力的人口大国彻底完成原始工业化的时候……
米利坚将绝望地发现,我们在法理上没有任何工具可以约束它的产业扩张,在体制上没有任何杠杆可以撬开它的核心市场,在技术上没有任何借口可以对它进行长臂管辖!
我们将面对一个体量比当年的苏联庞大几且完全游离于美式规则体系之外的超级巨兽!
到那时候,除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米利坚将无计可施!”
布什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面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那么……选项二呢?”贝克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陆深的嘴角微微泛起,
“选项二:顺势接纳中国。
由白宫最高层亲自拍板,扫清行政障碍,在一九九四年底之前,完成全部双边谈判流程,让中国以创始成员国的身份,体体面面地坐进世界贸易组织的殿堂!
而这个选择的结果是...”
陆深死死盯着贝克的眼睛,
“所有的规则,全部由米利坚合众国主导制定!
关税减让的时间表,是我们画的;知识产权保护的追溯期,是我们定的;外资金融机构与跨国企业的准入负面清单,是由我们一手裁决的;甚至连最严苛的特殊保障条款与反倾销调查权,都将会明明白白地写入了议定书里!
中国为了拿到这张走向世界的入场券,必须全盘生吞咽下我们为他量身打造的全部枷锁!
他们必须在我们的法庭上自证清白,必须在我们的美元清算网络里流转每一分利润,必须把他们最廉价的衬衫、球鞋、玩具源源不断地运到西海岸的码头,用他们亿万工人的血汗,来替米利坚压制国内的通胀,替米利坚的选民维持高福利的生活水准!
这是一套看不见的锁链!”
陆深的声音沉得像是一片深海,
“可控、可监督、可制衡、可长期收割!
我们不需要派出一兵一卒,不需要耗费一分钱的军费,就用一套我们制定的贸易法律,永久性地将中国经济与米利坚的航母牢牢绑定在同一条轨道上!
他们跑得越快,给这台美式全球机器输送的动能就越庞大;而一旦他们试图脱轨,我们手里握着的所有反倾销调查、知识产权诉讼与贸易救济大棒,可以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合法合规地将他们的外向型经济砸得粉碎!”
“总捅先生,”
陆深直起身子,双手插回西裤口袋里,淡淡地看着眼前这位老人,
“两个选项。
一个是在三十年后收获一个无法约束的生死死敌;另一个,是在今天收下一头戴着黄金项圈,为米利坚的全球帝国拉车的东方巨象。
该怎么选……
这不属于中情局的权限,这是历史赋予您的特权。”
……
办公室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老布闭上了眼睛。
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作为曾经担任过驻华联络处主任的资深政客,他对那个遥远东方的古老国度太了解了。
他见过那些在烈日下赤着脚插秧的农民,见过那些在昏暗机床前拿着微薄薪水却拼命干活的工人。
那是一个骨子里流淌着坚韧与隐忍的民族,那是一股一旦被时代点燃就足以毁天灭地的庞大力量。
陆深说得对。
这种力量,你只能去疏导它,去把它框进你修筑的河道里,让它为你灌溉农田、推动水车;如果你试图用一块单薄的石板去硬生生堵死它……总有一天,漫天的洪峰会将整个堤坝彻底冲垮!
吸纳……
用一套精密的法律与资本框架,将它永远锁死在产业链的最低端,充当合众国的工业血库与通胀稳定器!
这.....
布什缓缓睁开眼,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苦笑着看向陆深:
“陆,你的推演堪称完美。
但是……你应该明白华盛顿的潜规则。
白白让步,米利坚没有任何可以量化的即时收益。
国会山的那帮议员是属狗的,他们闻不到肉味,只会咬人;选民只要看到白宫对京师妥协,工会就会跳出来抗议就业岗位流失;更不用说那些保守派的报纸,他们会把我撕成碎片,骂我是对专制妥协的软弱老头。”
“常规的谈判,解决不了这个死结。”布什摊开双手,神情里满是无奈,“没有对等的巨大筹码,我没法在法案上签字。”
……
听到这句话,陆深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总捅先生,谁告诉您……我们要白白让步了?”
布什一愣。
“在准入谈判里,白宫必须寸土必争——保留‘非市场经济地位’长达十五年的过渡期认定,保留特殊产品保障条款,保留反倾销调查的替代国标准,把全部知识产权惩罚性关税的裁决权,牢牢攥在华盛顿的手心里!”
“所有的市场开放清单、关税下调幅度、金融准入时间表,全部分步实施、逐年审查、有据可查!
在宣传口径上,白宫的新闻发言人完全可以挺起胸膛告诉全美民众..........这是米利坚历史上,‘通过谈判迫使一个东方大国做出的最广泛深刻....最具压倒性优势的制度性让步’!”
“您不是在妥协,总捅先生。您他妈的是在代表自由世界,完成一场最伟大的和平受降!”
布什的眼睛亮了。
陆深眉头一挑,“至于国会山的那些噪音……政客叫嚣,是因为他们背后的主人没有拿到足够的利益。
如果我们能撬动全美最顶级的商界巨头全员下场,为这项法案在参众两院进行全方位的政治献金游说呢?”
一直沉默倾听的贝克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眼眸骤然危险地眯成了一条细缝!
“陆……你老婆,还有梅隆,甚至他妈底特律的汽车佬……你们私底下,也聊这个?”
气氛有点尴尬起来了....
盖茨在旁边静静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一言不发。
听着贝克的质问,陆深没有闪躲,反而坦坦荡荡地迎上了他的视线,朗声一笑,
“是的,国务卿先生。
不仅是他们...
埃克森美孚的高级副总裁、通用电气的财务总监,还有波音防务与民用航空的两位游说负责人,我们在同一个壁炉前喝了一整夜的威士忌。”
陆深笑得自然坦诚,甚至贝克居然在他脸上看到了老钱们特有的傲慢与从容,
“先生们,让我们面对现实吧.....现在的米国本土市场,已经彻底饱和了!
冷战红利吃尽了,基础设施投资陷入停滞,国内制造业成本居高不下,欧洲有空客在抢夺民航市场,脚盆鸡的汽车在疯狂蚕食通用和福特的版图!
五大重工巨头、跨国能源托拉斯、航空制造霸主、精细化工垄断集团……他们的仓库里堆满了过剩的产能,他们的订单在以每年8%的速度下滑,他们的董事会每天都在为了削减成本和大规模裁员而焦头烂额!”
陆深的声音开始高了起来,他的右手,也高了起来,
“资本是一头野兽,如果找不到新鲜的血食,它就会开始撕咬自己的主人!
西欧饱和了,日韩打不进去,拉美穷得只剩下债务,东欧一团乱麻……
放眼这整颗蓝色的星球,唯一一个拥有十二亿人口,基础设施一片空白,对重工业设备、大型客机、发电机组、精细化工原料拥有无底洞般渴求的....超大规模增量蓝海....,只有中国!”
“波音需要卖出他们的737和747,通用电气需要倾销他们的燃气轮机,杜邦需要抢占全亚洲最大的化纤与农药原料市场,而美孚……需要牢牢锁定未来世界工厂的每一个输油管道!”
陆深微微侧身,向着布什深深地躬了躬身:
“这不再是一场外交谈判,总捅先生。
这是华尔街、得州财阀、五大湖工业巨头,以及西海岸跨国集团,共同向白宫递交的一份商业生存请愿书!
只要白宫把这扇门推开,这些巨头带给米国的出口订单、拉动的本土就业数据、以及反哺给资本市场的万亿市值,足以把国会山所有保守派的嘴巴,用厚厚的绿钞彻底堵死!
到那时候,谁敢跳出来反对中国的复关协议,谁就是在这群跨国财阀的餐桌上抢夺牛排!
而在这个国家……没有人,能在得罪了全部顶级托拉斯之后,还能在华盛顿的政坛上活过下一个竞选周期!”
……
震撼。
极致的震撼,化作了一片沉默,久久地在椭圆形办公室里盘旋。
老布站在坚毅桌前,反手撑在冰冷的大理石桌沿上,定定地看着陆深。
站在一旁的贝克缓缓吐出一口浑浊的长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紧绷的疑虑,慢慢靠倒在沙发的软垫深处。
在华盛顿,最可怕的人并非那些贪婪的恶棍,而是抱有信仰的圣徒。
信仰不可捉摸,不可收买,不可用资产负债表去衡量。
陆副局长啊....堕落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香港站刚到兰利时候的那个年轻人了...
已经彻底被这个国家最古老肮脏也最庞大的资本泥潭,彻底地污染了!
他那身剪裁讲究的萨维尔街西装下,散发出的早已不是东方的泥土气,而是被华尔街印钞机油墨,得州原油焦味与波音军工回扣腌透了的味道!
他成了一头巨兽的白手套,成了全美各种托拉斯推到台前分赃的利益代理人!
但这……
但这他妈的,正是布什和贝克最不怕的!
甚至,这正是让他们浑身毛孔都感到舒泰的熟悉气味!
因为坐在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老布背后的得州石油财团与华尔街投资银行,贝克家族在休斯顿盘根错节的法律与地产托拉斯,中情局与军火商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黑金账册……
大家本来就都是同一座利维坦身体里的寄生虫与操盘手!
在这个由股份、游说集团和旋转门构筑的帝国神殿里,他们太懂得怎么和一个利益集团的代表打交道了。
只要大家都在一张桌子上切分带血的牛排,只要你的每一根神经都连着万亿美元的资本增值,那你就是自己人,就是一条栓在黄金链条上的同类恶犬!
不怕你贪,不怕你狠,就怕你不食人间烟火。
当一个人主动跳进资本的油锅里把自己炸得金黄酥脆,并向总捅递上属于财阀的那份账单时,他就是全美利坚最安全最合规的官僚。
……
壁炉里的苹果木终于烧透了,坍塌成一堆暗红色的炭火,散发着沉稳持久的余温。
窗外的冷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裂开了一道极细微的缝隙,一抹苍白冰冷的夕阳斜斜地穿过玻璃,落在那张代表着世界最高权力的坚毅桌上,给那尊小小的丘吉尔青铜半身像,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老布缓缓站直了身躯。
他伸出手,重重地....带着元老接纳年轻门徒般的力道,按在了陆深的肩膀上。
“陆。”
布什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说服了我,也说服了吉姆。
既然底特律的工厂需要订单,得州的油井需要买家,那后冷战的这头东方巨兽……我们就必须给它套上美利坚的缰绳!”
总统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贝克与盖茨,一锤定音:
“从今天起,关于对华全面接触、加速关贸总协定复关双边谈判的所有顶层规划,由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与陆副局长直接垂直对接!”
布什回过头,直视着陆深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
“我不只要情报,陆。
我要你把你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全部压上去!
给白宫……给整个合众国,提供全面的支持!
在未来的两年里,把那扇门给我推开!
把那个拥有十二亿人口的世界,给我整整齐齐地锁进美利坚的商业秩序里!”
陆副局长站在凄清的夕阳余晖中。
他的西装挺括,身形笔直如刀。
“如您所愿,总捅先生。”
秋风再次掠过宾夕法尼亚大道,卷起满地的血红落叶,在暮色四合的天空下,打着旋儿,飞向了不可知的远方。
冷战的黄昏...是已经落幕了。
的在那片浩瀚未知的苍茫夜色里,一场更加壮阔、更加凶险、也更加壮丽的大国搏杀,正伴随着历史沉重的呼吸,悄然拉开了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