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勃,书房那边备了古巴雪茄,几个老朋友等着,过去坐坐?”查尔斯微微偏过头,对着盖茨说道。
盖茨挑了挑眉,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走廊深处的雕花木门,心领神会。
这种级别的聚会,台面之上是寒暄与香槟,台面之下的交易与共识,从来都要关起门来说。
他刚要点头,查尔斯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体恤:
“旁边的小厅里孩子们在闹,都是些不上台面的年轻人,聊的都是球赛新车和时尚。总让陆跟着我们这帮老头子听废话也闷得慌,不如让他过去歇歇。”
话说得轻描淡写,像随口一提的关照。
盖茨侧过脸,看了陆深一眼。
陆深正侧耳听着身旁埃克森的高管讲中东的油井近况,眉眼放松,像是没注意到这边的对话。
盖茨的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陆深的胳膊,“陆,我跟查尔斯去里面谈点事。旁边小厅有不少年轻人,你过去坐坐,不用在这儿陪着我们熬。都是圈子里的后辈,多认识认识没坏处。”
陆深闻言转过脸,目光在盖茨和查尔斯脸上扫了一圈,心里已经透亮。
哦....
厚礼蟹!
原来今晚这场宴席,主菜是资本与权力的勾兑,而附赠的小菜里,就是陆主任!
他心里掠过极淡的自嘲,面上却半点不显,“好的局长,那我就不打扰各位了。”
他冲周围几位颔首致意,酒杯在身前微微一抬,姿态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转身便朝着查尔斯示意的方向走去。
盖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低笑了一声,转头对查尔斯道:“你倒是会安排。我还以为你直接把家里那几个姑娘叫过来见一面就是了,何苦费这么大周折,铺这么大一个场子。”
查尔斯也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并肩往书房走。
走廊两侧的肖像画静静悬着,画里杜邦家族的先祖们穿着百年前的礼服,眼神平静地掠过两个手握权柄的男人。
“鲍勃,要是杜邦家只有这点度量格局,早一百年前就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了。”查尔斯的声音带着六十岁男人特有的平缓通透,“陆深这个年轻人,你我都清楚,不是靠一场相亲一次联姻就能拴住的人。”
“现在盯着他的人有多少?华尔街的,军工的,国会山的,谁家没动过心思?
洛克菲勒家旁支的小姑娘上个月还跟她爸闹,说想进中情局做实习生。
真要是硬把人塞给他,还容易惹他反感.....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被人摆布。”
“与其攥着不放,不如把场子铺开。
各家的年轻人都在这儿,谁有本事谁上前,成与不成,都是他们年轻人自己的事。
真要是哪家的姑娘入了他的眼,将来他陆深坐到更高的位置上,想起今天这场子是我杜邦家搭的,总念我一份人情。
就算不成,我也没损失什么,不过是多添了一杯香槟而已。”
盖茨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摇了摇头:“老狐狸。”
……
走廊很长,铺着暗纹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连半点声响都发不出来。
两侧的墙纸上印着暗金的缠枝纹,因为年代久远,颜色已经有些发沉。
壁灯是黄铜制的,和门廊的款式一样,擦得锃亮,暖黄的光打在墙纸上,晕出一圈圈柔和的光晕。
空气里没有了主会客厅的喧闹与甜腻,只剩下老木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陆深走得不快,他当然知道查尔斯打的什么算盘。
从盖茨把他带进这个门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这张脸、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种资源。
有人想拉拢,有人想联姻,有人想提前下注,就像当年基奇主动找上来一样,所有人都在赌他的未来。
刚才主会客厅里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探究的、掂量的、算计的,他都一清二楚。
走到拐角处,陆深隐隐听见前面传来轻快的爵士乐声,夹杂着台球撞击的脆响,还有年轻人压低了的笑声。
和主会客厅那种克制,端着架子的热闹完全不同,是松弛且肆无忌惮的活力。
陆深在门口站着抬手理了理领带,伸手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门轴保养得极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里面的光线比主会客厅暗一些,几盏落地灯和吧台的灯带让暖光柔得像水。
空间不算小,左手边摆着一张标准的斯诺克球桌,墨绿色的台呢平整得像湖面,两个穿衬衫的年轻男人正俯身击球,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精致的百达翡丽腕表。
右手边是大理石吧台,台面擦得发亮,酒保正低头调着酒,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中间的空地上,几对男女正随着音乐慢慢晃着,舞步散漫,更像是借着跳舞低声聊些私密话题。
靠墙的真皮沙发组里坐了几个人,手里拿着酒杯,正凑在一起说着什么,时不时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所有人都很放松,带着与生俱来,不用为生计发愁的闲散。
那是从小被资源与财富喂大的底气,是刻在骨子里.....觉得世界本该围着自己转的矜贵。
可就在陆深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了一下。
台球杆停在了半空,击球的男人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下意识地抬眼望过来。
跳舞的人脚步慢了半拍,沙发上的笑声戛然而止,吧台边的人也侧过了脸。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门口的陆深身上。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指指点点,就是安安静静地看过来。
空气里的爵士乐还在萨克斯管里缓缓流淌,却显得那几秒的安静格外清晰。
在座的没有一个超过三十岁。
有还在常青藤读书的家族继承人,有刚毕业进了家族企业历练的子弟,有在国会山给议员做助理的年轻政客,还有在华尔街投行崭露头角的分析师。
他们从小在这个圈子里长大,见惯了华盛顿的权力规则。
可眼前这个人,还是让他们忍不住侧目。
AIC最年轻的部门主任,盖茨局长的心腹,能直接直通白宫椭圆办公室的红人。
没有家族背景,没有财团撑腰,硬生生从底层分析员杀到了这个位置,成了近十....不,很可能是近三十年来华盛顿最传奇的新贵。
传闻里他手段狠厉,眼光毒辣;也传闻他性子冷淡,不近人情,除了工作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社交,连白宫的晚宴都很少参加。
所有人都好奇,这样一个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门口。
深色的定制西装,衬得身形挺拔修长。
面容是东方人特有的俊朗,线条利落,下颌角的弧度带着点冷硬,却被嘴角的笑意柔化了几分。
他站在光影里,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没有局促,也没有倨傲,就像只是走进一间普通的会议室。
就在这时,吧台边的一个女人笑着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深绿色的丝绒吊带裙,长度到膝盖上方,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腿。
栗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皮肤像象牙一样白皙。
她的五官不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美,却很耐看,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狡黠,又不失大家族的端庄。
伊芙琳・杜邦。
查尔斯的小女儿,杜邦家族这一辈最受看重的女孩子,也是今晚这个小聚会的东道主。
之前陆深看过她的资料,毕业于沃顿商学院,现在在家族的化工板块做项目负责人,手腕和眼光都远超同龄人。
她端着一杯香槟,步伐轻快地走到陆深面前,站定,抬头看着他,眼底带着明晃晃的笑意,声音清亮,带着美式社交特有的轻松与热情:
“哇哦,我还以为你要被那些老头子们扣到散场呢。欢迎你,陆先生.....今晚我们这儿最受期待的客人。”
她说着,抬起手,轻轻鼓了两下掌。
掌声像是被按下了开关,瞬间在小厅里响了起来。
不算热烈,却绝对真诚——至少,对于权力——他们是真诚的!
“伊芙琳・杜邦,”她笑着伸出手,“你可以叫我伊芙琳。今晚这儿我说了算哦....”
陆深伸出手,和她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心微凉,握手的力度很轻,一触即分。
“陆深。”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麻烦你了。”
“一点都不麻烦。”伊芙琳笑得眉眼弯弯,侧身领着他往里面走,“别站在门口了,进来坐。都是些朋友,没那么多规矩。我爹地他们总说我们这群人吵得慌,其实也就那样。”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周围的年轻人也都笑着围了上来。
最先过来的是刚才打台球的那个男人,个子很高,金发,脸上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语气熟络得像认识了很久:
“陆!我是戴维·洛克菲勒,早就听我叔叔说起过你,说你是兰利近十年最厉害的角色。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
陆深认出他是洛克菲勒家的旁支子弟,在华尔街一家投行做副总裁,之前整理圈子资料的时候扫过他的履历。
他微微点头,伸手和对方相握:“洛克菲勒先生。”
“叫我戴维就行。”戴维摆了摆手,咧嘴一笑,“什么先生不先生的,在这儿都不算数。
说真的,我一直好奇,兰利的人是不是都像你这么冷静?”
他的话带着点调侃,却不让人反感,是典型的美式破冰方式,用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拉近距离。
陆深笑了笑,“分人。也有喝了酒能抱着台灯唱歌的,只是你没碰到而已。”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紧接着又有人上前自我介绍。
“我是克里斯,在洛克希德·马丁做事,负责欧洲区的防务项目。之前基奇先生总提起你,说你眼光准得吓人。”
说话的男人戴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文,眼神却很亮,是做技术项目出身的,身上带着点工科生的严谨。
“我是苏珊,参议院外交委员会的助理。上次情报听证会上见过你一次,不过离得太远,没敢上前打招呼。”穿灰色套裙的女人笑着说,主动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
“我是汤姆,做大宗商品交易的。最近原油市场乱得很,正想找机会问问你,中东那边是不是又要有动作了?”一个胖乎乎的男人开玩笑似的说,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却又用玩笑做了缓冲。
陆深一一握手,报上自己的名字,语气温和平缓,没有多余的寒暄,却让人觉得被尊重。
碰到汤姆的玩笑,他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我可管不了石油市场,那是你们华尔街的地盘。我就是个做分析的,听听汇报就行。”
一句话轻飘飘地挡了回去,也没让对方下不来台。
轮到女士的时候,她们大多会主动侧过脸,行贴面礼。
脸颊轻轻一碰,发出极轻的吻声,左边一下,右边一下。
陆深配合得恰到好处,微微侧身,身体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有个穿红色礼服的姑娘,贴面的时候故意多停留了些许,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抬眼的时候眼波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挑逗。
陆深只当没察觉,松开手的时候依旧神色如常,笑着点头致意。
一圈介绍下来,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却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没有人追问他工作上的机密,也没有人急着攀关系谈合作。
大家聊天气,聊纽约新开的现代艺术展,聊橄榄球和冰球的比赛,聊最近上映的西部片,话题跳得很快,轻松又散漫,完全是年轻人聚会该有的样子。
陆深也配合得很好。
该笑的时候笑,该接话的时候接话,偶尔说一两句妙语,引得众人发笑,却从不多说。
有人旁敲侧击问起兰利的趣事,他就挑些无关紧要的讲,比如局里的咖啡机总坏,新来的实习生把保密文件当废纸扔了,都是些无伤大雅的段子,既满足了大家的好奇心,又半点不碰红线。
伊芙琳一直陪在他身边,偶尔帮他引荐人,偶尔接过话头,化解一些略显冒昧的问题。
她很会控场,既不会让陆深觉得被冷落,也不会让他觉得被包围得喘不过气。
“别听戴维瞎扯,他上次跟人打赌输了,穿着裙子在杜邦环岛跑了一圈,现在还被我们笑。”伊芙琳端着酒杯,靠在吧台边,笑着揭戴维的短。
戴维嚷嚷起来:“嘿!谁知道那家伙酒量那么好!我以为他喝两杯就倒了!”
众人哄堂大笑。
陆深也笑了笑,转着酒杯,目光扫过全场。
台球桌那边又开了一局,球杆撞击白球的声音清脆悦耳。
跳舞的人换了一批,音乐换成了更舒缓的蓝调,萨克斯的声音慵懒又缠绵。
沙发上的几个人在聊最近的原油期货走势,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这边。
老家伙们看的是他手里的权力和未来的政治价值,而这些年轻姑娘们,多了一层对传奇人物的好奇与倾慕。
可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都是在选,在挑,在衡量。
家世、相貌、前途、性格,像货架上的商品一样,被摆出来反复比对,挑一个性价比最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