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会儿，两口锅都开了，蒸榆钱的锅冒着白汽，淡淡的草木清香从锅缝里钻出来，甜滋滋的。
炖鱼的锅动静更大，酱香味混着鱼肉的鲜香顺着小院飘到巷子里，连别家的大黄狗都跑过来，摇晃着尾巴凑到大门口，伸着鼻子往里嗅。
小鲤鱼鼻子最灵，在元璟怀里扒拉着他往铁锅边凑。她爸笑着逗他：“闻闻香不香？姥爷给我们小鲤鱼钓的大鱼鱼，炖得烂烂的，让我们宝宝吃了之后长高高啊。”
小家伙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看，伸着小胖手指着锅里的鱼，嘴里囔囔着：“yi yi……”
她妈笑着揉揉他的小脑袋：“还记得鱼呢？真机灵。”
十五分钟一到，程京京准时掀开了锅盖。
一股浓郁的热气弥散开来，带着榆钱特有的清甜和玉米面的谷香。
等雾气散了些，就见笼布上的榆钱饭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灰绿色，颗颗分明，表面裹着浅浅的玉米黄面。
她拿筷子轻轻扒拉了两下，松松散散的不结块，正是最好的状态，便全部倒进大瓷盆里。
蒜汁是早就捣好的，蒜泥加了生抽、香醋，淋了一勺香油，搅得匀匀的，装在小瓷碗里搁在边上，吃的时候按需浇上去，口味轻重自己调。
怕等下吃得太干太咸，程京京又简单煮了个冰糖雪梨汤。
又等了十来分钟，铁锅炖鱼也收了汁。
她爸掀开锅盖，撒上一把切碎的小葱花。只见锅里的汤汁已经熬得浓稠，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表面飘着一层细密的亮油花。
西瓜酱特有的醇厚酱香，混着鱼肉的鲜气直往鼻腔钻。她爸拿大汤勺连鱼带豆腐盛进大搪瓷盆里，满当当的一盆，端着都沉手。
她妈又从咸菜坛子里捞了半根红萝卜，切成细细的丝，淋了点香油和醋，摆了一小碟，清口解腻正好。
饭桌上，中间一大盆铁锅炖鱼，边上是蒸榆钱饭，再配一小碟腌萝卜丝。简简单单三样，却把春日里最鲜的两口滋味都凑齐了。
一家人围坐下来吃饭，程京京先给小鲤鱼挑了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在小碗里仔细挑了三遍刺，和豆腐一起用勺子压成细细的泥，和着没浇蒜汁的榆钱饭拌了拌，吹凉了才喂到他嘴边。
小家伙张着大嘴一口吞进去，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榆钱碎，吃完一口就往前探着身子，啊啊地催着要下一口。
“慢点儿吃，碗里还有呢，没人跟你抢。”程京京笑着用纸巾给他擦嘴角，自己也夹了一筷子浇了蒜汁的榆钱饭。
蒸得火候刚好，软而不黏，入口先是榆钱的清甜，混着玉米面的谷香，蒜汁的咸鲜提了味，清爽又不寡淡，再就一口嫩得一抿就化的鱼肉，鲜味儿撞在一起，好吃得人眼睛都要眯起来了。
她爸喝了一口清甜的雪梨汤，给元璟夹了一大块鱼腩：“尝尝，这鱼肉没那么重的土腥气。张磊这塘守得严，不喂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年只在年底清一次塘，平时村里人想吃了，就自己去买两条，比集市上卖的饲料鱼强多了。”
元璟夹起鱼肉尝了一口，鱼肉紧实细嫩，西瓜酱特有的醇厚酱香渗进了每一丝纹理里，却盖不住鱼肉本身的鲜。他点点头：“确实鲜，炖得也入味。”
“那是！”她爸听得得意，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下午我再去一趟，说不定今天有钓运，还能再钓两条上来呢，上午你爸还说他都没钓过这么大的鱼嘞。”
这是膨胀了呀。
京京妈夹了一筷子豆腐，接话道：“剩下的榆钱也别都蒸了，留半篮子晚上汆个榆钱鸡蛋汤，清淡点，喝着也舒服。明天再蒸点榆钱窝头，粗粮细作，放凉了也好吃。”
“行呀，反正摘了那么多，变着花样吃呗。”京京应着，又给每个人都添了汤，“剩下点给小宝留着，给他报了个什么班啊？感觉好一阵子没见着了。”
她妈又给小鲤鱼夹了块鱼肉，细细的挑着刺：“说是什么数学思维启蒙啥的，我也不太懂。还有上次看见小鲤鱼和小元在水里玩，也闹着继续上那个游泳课，说是以后他来教弟弟游泳。你们小时候都是散养的疯玩，现在的小孩儿这课那课的，听着都累。”
元璟静静听着。他以前总觉得日子要比别人更努力，要站得高、走得更远，写字楼的灯光亮到深夜，连吃饭都是掐着时间。
现在坐在这朴实的农家小院，耳边是长辈絮絮叨叨的家常，鼻尖是炖鱼的烟火，连风刮过院子的声音都慢悠悠的。他忽然觉得，就算什么都不做，日子也不算浪费。
一顿饭吃了一个钟头，四斤多的草鱼吃了大半，榆钱饭也见了底。
小鲤鱼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靠在她妈怀里打着哈欠，眼皮子都快粘在一起了。
程京京收拾碗筷去水池里洗，元璟跟过去帮忙递抹布。
她爸又兴致勃勃地收拾起他的渔具，准备一会儿再去鱼塘大战八百回合。
她妈抱着困了的小鲤鱼，轻手轻脚地进屋哄睡。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桐树叶的沙沙细响，还有屋檐下刚飞回来的春燕断断续续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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