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了早饭,程京京推着小鲤鱼在院门口溜达,一抬眼就看见巷口那棵老榆树,枝桠上缀得满满当当,全是一串一串嫩绿的榆钱,风一吹就簌簌晃动,看着就馋人。
“这两天榆钱正嫩,再不去摘,过几天就老了。”她妈出来泼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往年你在家,早爬树上去薅了。”
程京京眼睛一亮,把婴儿车往她妈那边一推,转身就往楼梯下的杂物间走:“可不是嘛,这一段忙的差点忘了这茬,榆钱不等人,一会我去摘点,中午蒸榆钱饭吃。”
元璟因为要喂小鲤鱼吃饭,等他吃完已经是最后一名了,刚走出厨房门口,就见程京京已经拎着全套工具出来了——一根丈把长的竹竿,前头绑着个弯铁钩,是她爸有时候用来勾树枝的,胳膊底下还夹着半张洗得干净的旧床单,另一只手拎着两个竹编的大篮子,里边还放着编织袋。
“走,带你体验一下乡村限定项目。”程京京把其中一个篮子塞他手里,语气欢快,“等会儿我上树,你在下面接就行,简单得很。”
她妈抱着小鲤鱼跟在后面,笑着补了句:“你慢着点爬啊,不是小时候了,别逞能。”
“知道啦妈,整个二道街哪棵树我没爬过?都是老熟树了。”
三月的最后一天,风里还带着点凉丝丝的潮气,吹在脸上却不冷。路边的野草都冒出了新叶,荠菜花星星点点开成一片,蒲公英举着嫩黄的小伞。
小鲤鱼坐在姥姥推的婴儿车里,小手扒着车边,一路咿咿呀呀,看见花草虫鸟就激动得晃腿。
老榆树长在巷口前面的空地上,树干得有两个人粗,枝桠伸得老远,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满树的榆钱一串叠着一串,绿得透亮,颗颗饱满圆润,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程京京把床单往地上一铺,又脱了外头的薄外套,往塑料袋上一扔,篮子往肩上一挎,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脚踩着树干上凸起的树瘤,手扣住上面的枝桠,手脚并用,几下就蹭到了最矮的那根粗枝上。
“你小心点。”元璟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手虚抬着,目光跟随着她的身影,语气不自觉紧张起来,他们小时候淘归淘,也没像这样爬过树的。
“没事,这枝干粗得很,站两个人都没问题。”程京京蹲在枝桠上,一手扶着主干,一手伸手去够跟前的榆钱串,指尖捏着梗子轻轻一撸,满满一把嫩绿就落在了掌心里。
随手捡了最饱满的一串扔下去,“接着,尝尝鲜,甜的。”
元璟伸手接住,那串榆钱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凉丝丝的。他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口感脆嫩,带着点清清淡淡的甜,还有股草木特有的鲜气,是他从没尝过的味道。
“怎么样?”程京京在树上低头看他,眼里带着点邀功似的笑意。
“嗯,甜。”元璟点点头,很认真地评价,“比想象中好吃。”
低处的榆钱好摘,程京京蹲在枝上,双手齐动,撸下来就往肩上的篮子里扔。嫩绿的榆钱像小阵雨似的落下来,元璟站在篮子边,偶尔有偏了的,就伸手接一下,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慢慢变得熟练。
她妈把婴儿车推到树底下,坐着小马扎看他们忙活,时不时喊一句“慢着点”,又逗着怀里的小鲤鱼:“看你妈,爬树多厉害。”小鲤鱼似懂非懂,拍着小手“啊呜”叫,引得树上的程京京直笑。
隔壁李老拐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瞧了瞧,也从家里摸出两个篮子来。
边走边对她妈说:“这可是公家的啊,让京京多打点下来,我也装点吃吃。”
她妈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倒也没撅她,主要是她就这样人,不着调,你跟她生气她跟你嬉皮笑脸,人没气着自己更气了。
李老拐走到树下放下篮子,笑眯眯的凑到元璟跟前:“小伙砸,你就是京京家的吧?听说家是省城的,家里还有姐姐妹妹没啊?”
元璟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叫他呢,“是的阿姨,我就是京京家的。”
她妈哎哎了几声:“我说老拐,你干啥呢?榆钱还想不想吃了?”
李老拐撇撇嘴,在她妈旁边嘟囔着坐下:“不就是问问嘛,又不会少块肉。”
低处的摘得差不多了,程京京把篮子慢慢放下去递给元璟,又往更高的枝桠挪了挪。
那处的枝条细些,站不住人,她就一手扶着主干,一手拿起靠在枝上的长竹竿,用前头的铁钩勾住挂满榆钱的细枝,手腕轻轻一转,“咔嚓”一声,整枝就折了下来。
“接好啦!”她喊了一声,松手让树枝往下落。
元璟早有准备,拉开旧床单的两个角,顺利接住。带着枝叶的榆钱落在床单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嫩绿的叶片撒了几片出来,沾在他的袖口上。
一来二去,俩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程京京在树上勾枝、折枝,动作干脆利落,带着股从小在乡野里长大的爽利劲儿;元璟在下面拉着床单接,偶尔有枝条滑出去掉在草地上,他就弯腰捡起来,抖掉上面的碎草叶,再把榆钱撸进篮子里。
李老拐拔拉过来几根粗枝,往自己篮子里捋了起来,一边对着她妈抱怨着世道不公,儿子不比跟前这小伙差,咋就娶不上媳妇嘞?
有一下程京京勾得太用力,枝条斜着飞出去,擦着元璟的肩膀落下来,细碎的榆钱撒了他一头一身,连头发丝里都沾了好几片嫩绿。
“哎呀,失手了失手了。”程京京在树上笑的不好意思,“没事吧?没砸着你吧?”
元璟也不恼,抬手从肩膀上拈下一片榆钱,抬头看她,语气无奈又好笑:“没事,程小姐的准头还得练练。”
“这叫天女散花,懂什么。”程京京嘴硬,手上却放轻了力道,下一枝扔得格外准。
元璟看着她蹲在高高低低的枝杈间,衬衫衣角被风掀得轻轻晃动,阳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像裹着层浅金色的光。
他低头拍了拍身上的碎叶,指尖还留着榆钱那点清甜,心里觉得,这样的早晨,比他以往任何一个在写字楼里的上午都要松弛。
约莫半个钟头,两个大篮子一个编织袋都装得满满当当,旧床单上也堆了小半堆带枝的榆钱。
程京京估摸着够吃好几顿了,才顺着树干慢慢溜下来,脚刚沾地,就拍了拍身上沾的树皮屑和碎叶子。
“看看,收获颇丰啊。”她叉着腰看着一地的“成果”,眉眼都是笑,“中午蒸一大盆,剩下的还能做榆钱窝头,下午给元璟带一袋子回去,让小鲤鱼他爷奶也尝尝鲜。”
元璟递了瓶矿泉水给她:“嗯,够吃了。”
程京京拧开水瓶喝了两口:“走吧,收拾收拾回家,择榆钱还得费点功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