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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故友重逢,物是人非

    暮春的风裹着江南湿润的烟雨,斜斜掠过青溪镇的黛瓦飞檐,淅淅沥沥落了大半日。雨丝细如牛毛,笼得整条长街朦朦胧胧,青石板路被润得发亮,倒映着两侧次第亮起的酒旗灯火,暖黄微光破开沉沉雨雾,倒给清冷的春日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福顺酒楼坐落在镇子街口,是这青溪镇开了数十年的老馆子,青砖砌墙,木格雕花窗,门口悬着的酒旗被风雨吹得微微翻飞,上面“福顺”二字虽已褪色,却依旧笔力沉厚。此时未到晚膳最盛之时,楼内宾客不算满座,三两桌客人零散坐着,低声闲谈,碗筷轻碰的脆响混着雨声,悠悠荡荡,平和安稳。

    林绾清掀帘而入时,肩头沾了薄薄一层雨雾。她身着一身素色布裙,外罩一件浅青披风,长发松松挽起,仅用一支素玉簪固定,眉眼清隽温婉,眉宇间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淡寂。数年光阴荏苒,早已洗去她年少时的灵动鲜活,余下的都是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沉静与疏离。

    店家见客上门,连忙笑着迎了上来,躬身引路:“姑娘里边请,靠窗雅座空置,视野敞亮,可避风雨。”

    林绾清微微颔首,声音清浅温和:“便劳烦店家了,一壶清茶,两碟清淡小菜即可。”

    她缓步走到靠窗的桌前落座,抬手轻轻拂去裙摆沾染的细碎雨珠。窗外烟雨迢迢,街巷静谧无哗,窗内暖意融融,人声轻柔,这般安稳平和的江南日常,本该最是抚慰人心,可落在林绾清眼中,却只觉满目空旷,心底荒芜一片。

    此地山河依旧,烟雨如故,酒楼还是当年的酒楼,陈设桌椅、茶香酒气,甚至窗外的雨景都与数年前别无二致。可偏偏故人离散,旧事尘封,岁岁年年光景流转,人事早已翻天覆地,再也回不到从前。

    她垂眸执起桌上素瓷茶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心底漫起一阵绵长的酸涩。离开北境、辞别故人已是三年有余,这三年来,她隐居江南小镇,避尽朝堂纷争、边关狼烟,刻意不去听闻北境消息,不愿触碰那些裹挟着血与泪的过往。本以为日子久了,前尘往事便会渐渐淡去,可每逢独坐静处,那些铁骑铮铮、风沙漫天的画面,依旧会不受控制地翻涌心头,清晰如昨。

    正兀自出神间,酒楼木门再次被人掀开,一阵冷风裹挟着细密雨丝闯入,打破了室内的温软静谧。不同于寻常宾客的轻缓步履,来人脚步沉厚有力,落地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厚重,每一步都铿锵分明,自带一身风霜戾气。

    林绾清本是随意抬眼一瞥,目光触及来人面容的刹那,指尖骤然一顿,杯中清茶微微晃动,溅出细碎水珠,落在素白桌布上,晕开浅浅水痕。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衣料耐磨紧实,边角处带着细微磨损痕迹,腰间悬着一柄制式古朴的长刀,刀鞘斑驳,裹着经年累月的风沙印记。他身形魁梧挺拔,肩宽背阔,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身处烟火市井的酒楼,也依旧保持着军中将士的挺拔姿态。面上一道浅浅刀痕从眉骨延伸至下颌,不狰狞,却为那张硬朗刚毅的面容添了几分杀伐过后的沧桑冷冽。

    是沈刁雄。

    沈砚之麾下最得力的亲信副将,随他征战关外数年,出生入死,不离不弃,是北境军中人人皆知的猛将,也是她旧日相识。

    阔别三载,骤然相逢,毫无预兆。

    林绾清心头猛地一震,万千情绪瞬间翻涌而上,酸涩、错愕、怅然、忐忑交织缠绕,堵得胸腔发闷。她下意识想要低头避过目光,假装未曾相识,可视线却像被牢牢定格,无法移开分毫。

    这三年里,她躲的从来不是沈刁雄,而是他身后牵连的所有过往——是关外漫天黄沙、千里狼烟,是铁甲寒枪、浴血厮杀,更是那个让她念了半生、盼了半生、也憾了半生的人,沈砚之。

    沈刁雄进门之后,目光快速扫过楼内众人,常年征战养成的警惕戒备早已刻入骨髓。待视线落在窗边素衣女子身上时,他沉稳的身形骤然一僵,脚步戛然而止,眼中的风尘疲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定定望着林绾清,眸色翻涌,许久未曾言语。眼前女子眉眼依旧,清丽温婉,还是当年那副不染硝烟的模样,可周身的清冷孤寂,却比往昔浓重数倍,早已没了昔日在军帐中浅笑嫣然、为将士递茶疗伤的温柔暖意。

    岁月最是无情,从不偏袒任何人。

    沈刁雄收敛了周身的杀伐戾气,缓步上前,往日在沙场之上杀伐果断、声如洪钟的猛将,此刻声音竟带着几分沙哑与迟疑,微微躬身行礼:“林姑娘?”

    一声称呼,轻缓低沉,却像一块重石,狠狠砸进林绾清沉寂三年的心湖,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林绾清缓缓抬眸,眼底波澜渐敛,褪去了方才的错愕,只剩一片沉静淡漠。她轻轻颔首,声音清浅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沈副将,别来无恙。”

    一句寻常寒暄,隔了三载光阴,隔了千里山河,也隔了数不清的血火沧桑。

    沈刁雄直起身,望着她清冷的眉眼,心头五味杂陈,百般滋味翻涌。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终究笑不出来,只沉沉叹了口气:“草民尚可,苟活于世。倒是姑娘,一别三年,音讯全无,属下原以为……再也无缘得见姑娘了。”

    他刻意褪去了军中称谓,自降身份,言语间满是恭敬与唏嘘。当年林绾清滞留北境军营,虽无官职,却深得全军敬重。她医术精妙,无数次于生死边缘救下重伤将士,温柔善良却又坚韧果敢,是漫天硝烟里唯一的一抹温柔亮色,是所有浴血沙场之人心中的一抹慰藉。

    林绾清抬手示意他落座,语气平淡温和:“世间相逢,皆是机缘。乱世浮沉,能得平安再见,便是最好。坐吧。”

    沈刁雄不再推辞,依言在桌前落座,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多年军旅刻下的姿态,早已无法更改。店家适时上前添了一副碗筷,奉上热茶,悄然退去,将一方天地留给二人。

    桌上清茶袅袅,热气氤氲,模糊了二人眉眼。窗外烟雨未歇,风声细碎,楼内人声悠远,一时间静得只剩下雨声与茶沸的轻响。

    良久,林绾清才轻轻开口,语气平淡,似是随口闲谈:“北境一别,三年有余。关外……近来如何?”

    她终究还是问了。三年来刻意回避的话题,深埋心底的牵挂,在见到故人的这一刻,再也无法克制。她看似平静无波的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紧绷与忐忑,指尖微微蜷缩,暗自等候着答案。

    沈刁雄闻言,眸色骤然沉了下去,方才尚存的一丝平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沉郁与悲凉。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热茶入喉,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关外……早已不是姑娘当年所见的关外了。”他低声开口,声音沉重沙哑,裹挟着漫天风沙与血色的沧桑,“三年前姑娘骤然离去,此后关外狼烟再起,战火连绵,无一日安宁。”

    林绾清心口骤然一紧,呼吸微滞,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静静望着他,等候下文。

    沈刁雄抬眼望向窗外朦胧烟雨,目光穿透层层雨雾,似是落在了千里之外的北境荒原,那些深埋心底、不愿回首的惨烈过往,随着话语,缓缓铺展开来。

    “姑娘在时,北境虽常年驻军,偶有小股敌寇侵扰,却始终防线稳固,百姓尚可安居,将士亦有喘息之机。那时大帅坐镇边关,调度有方,军心稳固,人人皆信,只要沈将军在,北境山河便不会失守。”

    他口中的大帅、沈将军,便是沈砚之。

    那个少年成名、骁勇善战、以一己之力镇守北境十余年,护得万里山河安宁的绝世名将。也是曾与她月下对酌、风沙相依、许诺岁岁平安的故人。

    林绾清垂眸望着杯中清茶,茶水澄澈,却映不出眼底心绪。那些年少相知、边关相伴的温柔岁月,如今想来,竟像是一场虚幻的旧梦,美好得让人不敢触碰。

    “可自姑娘走后,朝中局势剧变,朝堂奸佞作祟,猜忌边关武将权重,暗中掣肘不断。”沈刁雄语气渐沉,字字沉重,带着满腔愤懑与无奈,“粮草被刻意克扣,军备物资拖延不发,军中饷银屡屡迟滞,甚至连伤药、御寒棉甲都难以足额供给。大帅数次上书陈情,字字赤诚,句句恳切,却皆被朝中权臣压下,反遭构陷猜忌,落得个拥兵自重、目无君上的污名。”

    林绾清指尖微微泛白,心底酸涩翻涌,喉间发堵。她早已知晓朝堂昏暗,官场险恶,却未曾料到,那些人卑劣至此,竟不惜以边关万千将士的性命、万里山河的安稳,来满足一己私欲,构陷忠良。

    “敌寇探得我朝内部动荡、军心不稳,便集结重兵,大举来犯。”沈刁雄声音愈发沙哑,眼底翻涌着血色回忆,“前年秋末,漠北蛮族集结十万铁骑,突破边境防线,长驱直入,直逼我军镇守的雁归隘。那一战,是我此生亲历最惨烈、最悲壮的一战。”

    雁归隘,林绾清熟记于心。那是北境最险要的关隘,也是最凶险的战场,地势狭长,易攻难守,却是阻挡外敌南下的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失守,中原大地便门户大开,生灵涂炭在所难免。

    “彼时我军驻守隘口的将士不足三万,且粮草短缺、军备不足,半数将士身着单衣,手持残损兵刃,在凛冽秋风中死守阵地。而敌军十倍于我,铁骑奔腾,势如破竹,箭如雨下,杀机滔天。”

    沈刁雄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猩红,过往的惨烈画面历历在目,清晰刺骨。

    “开战前夜,寒风呼啸,霜降刺骨。大帅巡遍全军,挨个安抚将士,他一身单薄铠甲,立于萧瑟秋风中,面色冷峻,眼底却藏着沉重心痛。他对全军将士说,身后便是万里中原,便是万千百姓,我辈将士身披铠甲,守的从来不是朝堂功名,而是家国安宁、百姓平安。今日纵使全员战死,也绝不能让蛮夷踏过雁归半步!”

    寥寥数语,字字铿锵,裹挟着武将的赤诚忠勇,也藏着绝境之中的决绝悲壮。

    林绾清心口剧烈发颤,眼眶骤然发酸。她太了解沈砚之,他一生磊落坦荡,忠君爱国,从未贪恋权位,半生戍守边关,浴血厮杀,只为护山河无恙、百姓安宁。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忠臣良将,却屡遭猜忌构陷,深陷绝境,令人何其心寒。

    “次日拂晓,天色未明,敌军发起总攻。”沈刁雄的声音低沉如泣,缓缓诉说着那场血色鏖战,“漫天箭雨破空而来,遮蔽天光,落地便是无数将士倒下。马蹄踏碎冻土,兵刃相撞之声震彻山谷,厮杀惨叫、哀嚎悲鸣、战马嘶鸣混杂在一起,响彻天地。黄土高原被鲜血浸透,泥土泛红,寸寸土地皆染血色。”

    “我随军冲杀在前,亲眼看着身边的同袍一个个倒下。昨日还一同说笑、一同饮酒的兄弟,转瞬之间便身中数箭、尸骨无存。有的将士断臂残肢,依旧持刀死战;有的浑身浴血,力竭之后仍死死抱住敌军,不肯后退半步。”

    “那一日,雁归隘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河。秋风卷着血腥气,弥漫百里,久久不散。”

    沈刁雄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哽咽,胸腔剧烈起伏,难以平复心底的悲恸。沙场征战多年,他早已见惯生死,可那一战的惨烈悲壮,依旧是他毕生无法磨灭的伤痛梦魇。

    林绾清静坐一侧,默然聆听,指尖死死攥紧裙摆,指节泛白,心底阵阵抽痛,酸涩与悲凉席卷全身。她仿佛透过沈刁雄的话语,看见了那片血色荒原,看见了漫天烽火、遍野残尸,看见了将士们浴血死守的决绝身影。

    “我军死守三日三夜,无一人后退,无一人叛逃。三万将士,拼至最后不足三千,个个带伤,力竭虚脱。”沈刁雄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哽咽,继续说道,“箭矢耗尽,便以兵刃肉搏;兵刃断裂,便以双拳相搏;体力耗尽,便以身躯阻挡敌军冲锋。人人皆怀必死之心,以血肉之躯,死死守住了雁归隘的方寸阵地。”

    “而朝中援军,迟迟未至。”

    这一句,带着无尽的寒心与绝望,字字泣血。

    明明边关告急文书一封封送往京城,字字血泪,句句危急,可朝堂之上的权贵权臣,依旧沉溺享乐,党争内斗,对边关将士的生死置之不理,坐视忠良身陷绝境。

    林绾清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心底寒凉刺骨。乱世最伤人的,从来不是沙场厮杀的凶险,而是身后家国的背弃,是赤诚忠勇被肆意辜负、践踏。

    “大帅亲自披甲上阵,三日三夜未曾合眼,未曾进食,手持长枪,冲锋在前,斩杀敌军将领七人,士卒无数。”沈刁雄眸色通红,语气满是敬慕与心疼,“他铠甲被鲜血浸透,浑身布满伤口,旧伤复发,新伤叠叠,却始终屹立阵前,不曾后退半步。全军将士见主帅如此,更是人人死战,以命护疆。”

    “第四日清晨,敌军终于久攻不下,士气溃散,缓缓退兵。雁归隘守住了,万里中原安稳无虞,可我北境铁军,几乎全军覆没。”

    一座险隘守住了,万千百姓安宁了,可无数热血男儿,永远长眠在了那片黄沙土地,再也归不得故里,见不得亲友。

    “战后收尸,漫山遍野皆是同袍遗骸,辨认不出容貌,分不清敌我。我们徒手刨土掩埋尸骨,三日三夜,未曾停歇,手指出血,麻木无知觉,却不敢有半分懈怠。”沈刁雄声音低沉沙哑,满是沧桑悲凉,“太多人,连一块墓碑都没有,连一句后事嘱托都未曾留下,最终只化作关外一抔黄土,随风消散,无人铭记。”

    林绾清鼻尖酸涩,泪水终究湿了眼眶,顺着眼尾缓缓滑落,悄无声息坠落在裙摆之上,晕开浅浅湿痕。她常年行医救人,见惯生死离别,可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满心悲凉、无力动容。

    沙场将士,以身许国,抛头颅、洒热血,护佑山河百姓,最终却落得埋骨荒原、无人祭奠的结局,何其悲壮,何其不公。

    “那一战之后,北境军力大损,元气尽失。”沈刁雄敛去眼底悲色,继续缓缓诉说,“敌军虽退,却并未死心,依旧盘踞边境,伺机再来。我军残兵驻守隘口,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可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日夜戒备,死守边疆。”

    “可朝堂之上,依旧谗言不断,污蔑大帅拥兵自重,借机造势。去年冬日,朝中甚至下旨斥责,言大帅此战损耗过重、治军不力,罚其俸禄,削其兵权,令其原地待命,不得擅自调兵。”

    闻言,林绾清心头巨震,难以置信,满腔愤懑涌上心头。

    大胜守疆,护国安民,非但无赏,反而遭罚。浴血死战、护佑山河的忠良,被无端猜忌、肆意折辱;祸乱朝纲、苟且偷生的奸佞,却身居高位、安享荣华。这世道的不公,当真令人寒彻骨髓。

    “大帅……如今如何?”林绾清沉默良久,才颤着声线,轻轻问出这句藏在心底最牵挂的话。

    这是她三年来日夜牵挂、不敢深究的答案。她怕听闻他失意落魄,怕听闻他伤病缠身,更怕听闻他马革裹尸、埋骨荒原。

    沈刁雄抬眸,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牵挂与忐忑,心中了然,轻声道:“大帅无碍,性命无忧,只是身心俱疲,伤病缠身,早已不复当年意气风发。”

    “雁归隘一战,大帅身受重创,胸口贯穿箭伤,筋骨受损,寒气侵体,旧伤反复发作。北境冬日酷寒,他每逢雨雪天气,便浑身疼痛,彻夜难眠,辗转煎熬。”

    “兵权被削之后,他驻守边关,无官无权,却依旧日日登楼望远,巡查防线,不曾有半分懈怠。他从无怨言,不诉委屈,依旧守着那片满目疮痍的山河,守着身后的万里中原与万千百姓。”

    林绾清静静听着,心口一阵阵抽痛,泪水无声滚落。

    她能想象出沈砚之如今的模样。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眉眼桀骜张扬的少年将军,历经数年战火摧残、朝堂折辱、世事磋磨,早已被磨去所有锋芒,只剩满身伤痕、满心疲惫与一腔未曾更改的赤诚忠勇。

    数年光阴,物是人非。

    当年她在北境之时,军营虽苦,战事虽险,可军心团结,将帅齐心,人人皆有希望。那时沈砚之风华正茂,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眼底有星光,心中有山河,意气风发,所向披靡。闲暇之时,二人可于帐中煮酒夜谈,于月下并肩漫步,听风沙呼啸,看星河辽阔,岁月温柔,人间值得。

    可如今,边关狼烟未熄,将士死伤无数,故人满身风霜,历尽沧桑。昔日繁华热闹、军心浩荡的北境军营,早已满目萧条、满目悲凉。

    “属下此次南下,是奉大帅之命,暗中采购伤药、棉甲与粮草物资。”沈刁雄轻声道,“朝中补给断绝,边关将士伤病无药可医,寒冬无衣可穿,粮草短缺,度日艰难。大帅不愿眼睁睁看着麾下将士白白送死,只得暗中命我等南下筹措,勉力支撑残局。”

    “大帅不愿惊扰姑娘清宁,故而严令我等不得打探姑娘踪迹,不得前来叨扰。属下今日偶遇姑娘,实属意外,绝非刻意寻访。”

    林绾清闻言,心头酸涩更甚。

    沈砚之永远如此,事事周全,处处隐忍。他独自扛下所有战火伤痛、朝堂委屈、世事风雨,宁愿自己受尽磋磨、满身伤痕,也不愿让她沾染半分苦楚,打扰她半分安稳岁月。

    可他越是这般隐忍温柔,她心底便越是愧疚难安。

    当年她骤然离去,看似是避世归隐,实则是怯懦逃避。她怕乱世浮沉、战火无情,怕世事无常、不得相守,更怕亲眼看着他身陷绝境、无力相助,故而选择抽身远去,独留他一人镇守荒原,直面所有风雨凶险。

    如今想来,她的安稳度日、岁月静好,皆是他浴血厮杀、独自苦撑换来的。她在江南烟雨之中安然避世,他在北境风沙之中浴血守疆,岁岁年年,从无停歇。

    “关外……如今还常起战事吗?”林绾清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泪痕,声音依旧轻颤。

    “无大战,却无一日无小战。”沈刁雄低声答道,“蛮夷贼心不死,时常派遣小股骑兵侵扰边境,劫掠百姓、偷袭哨所。我军兵力薄弱,疲于应对,日日有伤亡,夜夜有悲声。边境村镇十室九空,良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满目疮痍,萧条破败,早已不复昔日生机。”

    “曾经繁华热闹的边关重镇,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荒草萋萋。曾经往来商旅络绎不绝、烟火鼎盛的关隘古道,如今只剩风沙漫卷、尸骨零星。”

    “年年征战,岁岁流离,山河依旧,人事全非。”

    短短数语,道尽关外数年沧桑,写尽乱世悲凉疾苦。

    楼外烟雨依旧,淅淅沥沥,温柔绵长,江南春色温润温柔,岁岁年年皆是这般平和景致。可千里之外的北境,却是风沙漫天、寒骨侵体,狼烟不散、血泪未干,日日皆是生死搏杀,夜夜皆是悲苦无眠。

    同一片山河,却是两番天地,两番光景。

    林绾清望着窗外朦胧雨色,心底荒芜一片,无尽怅然席卷全身。她忽然想起数年前,也是这样的春日烟雨,她与沈砚之、沈刁雄等一众将士,于边关军营小聚。那时战事暂歇,山河安稳,众人煮酒论英雄,谈笑话平生,意气风发,坦荡热烈。

    那时酒满杯、人满堂、心有光、岁无忧。

    如今故友重逢,只剩二人对坐,清茶寡淡,言语沧桑。当年满堂少年,或埋骨荒原,或满身风霜,或离散天涯。

    真是物是人非,事事皆休。

    “姑娘这三年,在江南可还安好?”沈刁雄见她久久不语,眼底满是落寞悲凉,轻声开口询问,试图缓和沉郁气氛。

    林绾清缓缓回神,轻轻颔首,声音清浅淡然:“江南安稳,烟雨寻常,无波无澜,尚可度日。”

    日子安稳平和,岁月温柔静好,可唯独少了故人,少了当年心境。岁岁年年,看似安稳无忧,实则日日牵挂、夜夜难安,心底从未真正安稳过半分。

    沈刁雄看着她清冷孤寂的模样,心中了然,轻声叹息:“属下知晓,姑娘心中从未真正放下。大帅亦是如此。”

    “只是世事无常,身不由己。乱世浮沉,儿女情长,终究抵不过家国大义、山河重任。大帅此生,早已以身许国,身系边关万里山河,千千万万百姓,便再也无法脱身,求一寸安稳相守。”

    林绾清默然无言,眼底酸涩翻涌。

    她何尝不懂这个道理。沈砚之是天下百姓的将军,是守护山河的栋梁,从来不属于她一人。他的肩上是家国天下,是万千生灵,重任在肩,不敢有半分懈怠,不敢求半分私情安稳。

    可懂得是一回事,心底遗憾悲凉,又是另一回事。

    二人静坐无言,楼内雨声潺潺,茶香袅袅,气氛沉缓淡然,却藏着无尽的沧桑与怅然。过往的繁华热烈、硝烟战火、悲欢离合,尽数沉淀在沉默之中,无需多言,彼此心知。

    待到雨势渐歇,暮色沉沉,天色将晚,沈刁雄缓缓起身,拱手作揖,躬身行礼:“属下此行尚有要务在身,不便久留,今日就此别过。”

    他筹措物资之后,便要即刻折返北境,重回那片风沙漫天、战火未歇的荒原,继续死守边关,浴血抗敌。

    林绾清缓缓抬眸,望着他硬朗沧桑的面容,轻声道:“前路保重,边关珍重。”

    简单八字,藏着万般牵挂,千般祝愿。愿边关将士平安,愿狼烟早息,愿山河无恙,愿故人安好。

    沈刁雄重重点头,眸色诚挚:“多谢姑娘挂念。姑娘亦需珍重自身,岁岁安澜,平安顺遂。”

    说罢,他转身迈步离去,步履依旧沉稳有力,带着沙场将士的坚韧坦荡,一步步走出酒楼,踏入暮色雨雾之中。玄色身影很快被朦胧暮色吞没,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楼门轻轻闭合,隔绝了外界风雨,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关于北境、关于故人的气息。

    方才热闹的闲谈、惨烈的战事诉说,尽数归于沉寂。酒楼依旧平和安宁,宾客依旧闲谈笑语,可林绾清的心境,早已天翻地覆,不复平静。

    她独坐窗前,望着窗外雨后初静的长街,暮色温柔,灯火可亲,人间烟火温柔动人。可她脑海之中,反复回荡的,却是关外漫天风沙、遍野残尸、铁血厮杀,是沈砚之满身伤痕、孤守荒原的落寞身影。

    三年避世隐居,本以为前尘渐淡,一梦可渡平生。

    谁知故友一遇,旧事重提,所有尘封的牵挂、遗憾、悲凉尽数翻涌而出,瞬间击溃所有伪装的平静淡然。

    江山如故,酒楼依旧,烟雨如常,岁月未改。

    只是当年并肩之人,早已散落天涯,历经沧桑,满身风霜,再无当年少年意气、温柔光景。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岁月辞人,旧事辞风。

    林绾清抬手轻触窗棂,微凉木质触感传来,心底一片空茫。物是人非,岁岁皆然,余生漫漫,山河万里,故人隔远,风雨各自飘零,唯有满心怅然,长存心底,岁岁年年,无休无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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