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时,何悦筠握着车钥匙的手还没完全松开。
从停车场到顶层这一路,她已经接到六个家族电话。
母亲问她在哪。
三叔问她认不认识新股东。
堂姐拐了三个弯,想打听她昨晚是不是把什么男人带回了私人别墅。
何家的消息网今天总算恢复了工作,只可惜恢复得晚了几个小时。
何悦筠一个都没回答。
走廊尽头,两名董事会秘书早已等候。
其中一人认出她,刚想喊何小姐,视线便越过她,看见了走在最前面的苏牧。
年轻。
随意。
没带律师团队,也没带财务顾问。
身上的黑色T恤和深灰休闲裤,跟这层楼一群西装革履的董事放在一起,多少有点走错片场的意思。
秘书核对完身份,态度立刻换了档位。
“苏先生,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何董事长和各位董事都在里面等您。”
“主位留了吗?”
“留了。”
秘书回答完,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太符合正常的董事会礼仪。
新股东第一次出席会议,按照惯例,位置需要根据持股比例和职务共同安排。
苏牧没有职务。
可百分之三十五摆在那里,谁让他坐边上,谁就得先问问自家股份够不够挨打。
厚重的双开木门被两名工作人员推开。
会议室里的交谈声立刻停了。
苏牧双手插在裤兜里,直接迈过门槛。
左边是包得严严实实的何悦筠。
右边是红裙明艳的朱慕祯。
澳门何家的掌上明珠,香港朱家的维港之月,一左一右跟在一个年轻人身边。
会议室里十几位董事和高管,提前准备过多种情况。
他们想过苏牧会带国际律师团。
想过渣打集团派人站台。
想过门外出现一排熟悉的资本大佬。
没人想过他带了两个女人。
更没人想过,其中一个是何家自己的人。
何绍庭端着茶杯,手指停在杯盖上。
电话里那个敢让他留主位的年轻人,此刻终于站到了眼前。
比资料上的照片更年轻,也比他预想中更放松。
何绍庭的视线转向侄女。
“小悦。”
“你也来了?”
何悦筠把车钥匙放进手包。
“祯祯拉我来的。”
朱慕祯站在旁边,坦然接过这口锅。
“何大伯,难得看见何悦带男人回家,我陪她过来见见长辈。”
几名高管同时低下头。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没人敢拿眼神交流。
普通员工聊老板家的八卦,最多丢工作。
坐在这里聊何家的八卦,丢什么东西就不一定了。
何绍庭把茶杯放回桌面。
“这里是董事会,不是家宴。”
“朱小姐既然来了,可以去休息室坐坐。”
苏牧拉开主位的椅子。
“我也有朱氏远洋百分之十五的股东授权。”
“她作为相关利益方旁听,有问题吗?”
何绍庭看向朱慕祯。
朱家内部股权复杂,朱氏远洋百分之十五落到苏牧手里的消息,他上午便拿到了。
当时何家分析团队给出的结论是,这笔股份大概率属于某种资本交换。
现在看来,交换内容也许跟坐在这里的朱慕祯有关。
苏牧坐下后,何悦筠和朱慕祯分别落座两侧。
主位原本属于集团董事长。
何绍庭今天特意空了出来,多少存了试探的意思。
对方要是客气,双方还有一层礼数可讲。
结果苏牧坐得比回家吃饭还自然。
准备好的礼数还没派上用场,已经被他拿来垫了椅子。
“开始吧。”
苏牧抬手示意秘书倒茶。
“我下午还有事。”
几名何家高层交换了一下视线。
会议议程明明掌握在何家手里,苏牧一开口,倒像他们都是被召来的。
何绍庭翻开面前的文件。
“苏总,在正式讨论董事会席位以前,我想先弄清一件事。”
“请。”
“根据现有资料,这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来自九家离岸机构和四名个人股东。”
“整个收购过程分成十七笔交易,部分交易最早可以追溯到两年前。”
何绍庭把一份资金关系图推向桌面中央。
数百条连线铺满整张纸。
为了弄清这些股份怎么聚到一起,何家的分析团队从上午忙到现在,咖啡喝掉三箱,头发平均少了半斤。
最终结论只有四个字。
早有预谋。
“你用了多层基金隔离真实受益人,又通过港岛和新加坡的账户分批交割。”
“等我们发现,股份已经集中到了你名下。”
“苏总布局这么久,总不会只是想来董事会喝杯茶吧?”
苏牧低头扫了一眼。
关系图做得相当专业。
可惜研究对象根本不存在。
系统给的股权会自动补全合法来源和交易记录,何家人顺着这些记录研究下去,能研究出多少东西全靠他们自己脑补。
会议桌右侧,财务总监打开另一份报告。
“新葡京近三年的几次股价波动,背后都出现过来源不明的资金。”
“我们有理由怀疑,这些资金和本次收购存在关联。”
“如果苏总下一步是准备做空集团,那我们何家一定会启动全面反制。”
另一名董事接过话。
“包括冻结重大资产交易,限制董事会新增席位,启动一致行动人协议。”
“必要时,我们会引入新的战略投资方,稀释你的投票权。”
桌上摆着厚厚几摞方案。
法律阻击。
舆论反制。
金融机构联合审查。
甚至还有一份应对恶意收购失败后的资产拆分计划。
何家做赌场生意多年,习惯把最坏的结果放在桌面上。
一个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拿走百分之三十五股份的人,已经够资格让整座新葡京进入战时状态。
苏牧端起秘书刚送来的茶。
“说完了?”
何绍庭合上文件。
“我想听听苏总的目的。”
“你暗中兼并股份,究竟想拿新葡京做什么?”
“借壳进入澳门博彩业,还是分化何家的资产?”
苏牧喝了口茶。
味道比何悦别墅里的差远了。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身体靠进椅背。
“商战?”
“没兴趣。”
“这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只是早上顺手挣的而已。”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何绍庭胸口起伏两次,伸手把领带往下扯了半寸。
桌上这些报告,每一页都由专业团队反复核对。
从资金链路到可能的利益诉求,几十名顾问忙了半天,列出的预案足够应对一次跨国资本恶意收购。
对方现在告诉他,这是早上顺手挣的。
顺手买杯豆浆可以。
顺手拿走八百亿的股权,多少有点不尊重那后面长长的一串零了。
朱慕祯托着下巴,望向苏牧。
昨晚这男人把一张赛马会黑卡弹进甲板时,也是这副对什么都不吃压力的样子。
何绍庭重新端起茶杯,杯子到了嘴边又放了回去。
“苏总把资本运作说得这么轻松,我姑且当成年轻人的幽默。”
“既然你对新葡京没有恶意,那就是冲着何家来的?”
话题终于从资产落到了人身上。
“小悦早上才认识你。”
“几个小时后,你出现在她的私人别墅,还让她为了你出面处理福隆新街的烂账。”
“你接近她,是准备跟何家联手,还是想用联姻捆绑利益?”
何悦筠张了张嘴。
“大伯,那笔账……”
“你先别说话。”
何绍庭抬手拦住她。
“我在问苏总。”
苏牧捏住杯盖,轻轻拨开浮在水面的茶叶。
“联姻?”
杯底落在石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他抬眼看向何绍庭。
“她的婚事,你们说了不算。”
“谁要是再拿这个说事,我待会直接把这35%的股权全部用来砸盘。”
何悦筠转过头。
苏牧的侧脸就在两步之外。
从福隆新街见面到现在,总共才过去半天。
这个混蛋骗她,逗她,看着她亲手把自己送进坑里。
可当何家真正坐到对面,他没有拿她当筹码,也没打算用她交换任何东西。
何家的意见重要吗?
重要。
可苏牧只用一句话,便把决定权从那张会议桌上拿了回来。
她的直觉不再提醒危险。
那个从小陪着她避开恶意,躲过算计的东西,此刻给出的感觉只有三个字。
跟着他。
何绍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苏先生,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
苏牧靠在椅背上。
“一个上午还准备把我沉海,现在却只能坐着问我想做什么的人。”
朱慕祯低头遮了遮唇。
这男人的魅力已经过剩了。
继续放任下去,何悦今晚未必肯让他离开别墅。
看来得找个机会榨干一点。
省得他体力太多,走到哪都顺手惹债。
何绍庭的手掌按上桌面。
“这里是何家的地盘。”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从外面打开。
拐杖落在地毯上的声音并不重。
可在场的何家人全部站了起来。
一名白发老人由保镖扶着走进门,黑檀木拐杖握在右手,银灰色中山装收拾得整齐利落。
何悦筠也跟着起身,下意识的喊道。
“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