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结束后的第二天，梁砚去了一趟锦华公寓。
他不是去办案，而是去看看那些还留在楼里的老人。案子破了，凶手抓了，但那些老人的生活，还在继续。他想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公寓里很安静，大部分住户都搬走了，只剩下几户老人。楼道里空荡荡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梁砚走到六楼，看到赵大爷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收音机，正在听新闻。新闻里正在播报锦华公寓连环杀人案的后续情况。
"赵大爷。"梁砚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赵大爷抬起头，看到是梁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梁警官，你来了。"
"您还好吗？"梁砚问，他在赵大爷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还好。"赵大爷说，他关掉了收音机，"就是楼里太空了，不习惯。以前，这楼道里多热闹啊，人来人往的。现在，就剩下我们几个老的了。"
梁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赵大爷开口了："梁警官，我问你个事，你别嫌我啰嗦。"
"您说。"
"那个老陈……真的是他干的？"赵大爷问，他的声音有些低，"我是说，三十七个人，都是他杀的？"
"是。"梁砚说，他的声音很沉，"证据确凿，他自己也认罪了。三十七个人，都是他杀的。"
赵大爷沉默了。他看着楼道的尽头，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我还是不敢相信。"他说，"他那么老实的一个人，见了人就笑，话不多，从来不惹事。每年过年，还给我送饺子。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杀人犯呢？"
梁砚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赵大爷不是在质疑证据，而是在质疑自己的判断。他无法相信，自己认识了十几年的人，竟然是一个恶魔。
"梁警官，你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赵大爷又问，"会不会是别人干的，嫁祸给他？他那个人，那么老实，那么胆小，怎么可能杀人呢？"
"赵大爷。"梁砚说，他的声音很沉，"证据是不会骗人的。他的房间里，搜出了药物、工具、受害者遗物、杀人笔记本，还有十二具尸体。这些，都是铁证。而且，他自己也认罪了，三十七起案子，一五一十地都交代了。"
"我知道，我知道。"赵大爷摆了摆手，"我不是说你们搞错了。我就是……就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一个人，怎么能装得那么像？装了十九年，没有一个人看出来。"
"因为他不是在装。"梁砚说，"他是真的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老实人。他的日常，他的习惯，他的待人接物，都是真实的。只是，在那个老实人的外壳下面，藏着另一个他。一个冷酷、残忍、****的他。"
"两个人？"赵大爷愣了一下，"一个人，怎么能有两个人呢？"
"可以的。"梁砚说，"对他来说，老实人是他的日常，杀人犯是他的'工作'。他可以在这两个身份之间，自由切换，没有任何违和感。他帮你修水管的时候，是真的想帮你。他杀人的时候，也是真的想杀人。这两个身份，在他身上，是共存的。"
赵大爷沉默了。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又叹了口气。
"我活了七十多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他说，"以前，我总觉得，坏人就是坏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现在，我才知道，坏人脸上，没有写字。你永远不知道，你身边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对。"梁砚说，他点了点头，"所以，我们不能只看表面。不能因为一个人看起来老实，就放松警惕。不能因为一个人乐于助人，就觉得他不可能是坏人。"
"我知道了。"赵大爷说，他点了点头，"以后，我再也不会以貌取人了。"
梁砚站起来，拍了拍赵大爷的肩膀："您保重身体。有什么需要，随时跟社区说。"
"好。"赵大爷说，"谢谢你，梁警官。谢谢你们，把他抓住了。不然，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受害呢。"
梁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遇到了另一个老人，是住在302的王大爷。王大爷看到他，走了过来。
"梁警官，我问你个事。"王大爷说，他的声音有些低，"那个老陈，真的会被判死刑吗？"
"根据他的罪行，很有可能。"梁砚说。
"唉。"王大爷叹了口气，"其实，他也是个可怜人。从小没了爹妈，一个人长大，没读过什么书，也没个正经工作。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被生活逼的。"
梁砚看着他，皱了皱眉："王大爷，他杀了三十七个人。每一个受害者，都有家庭，有父母，有亲人。他不是可怜人，他是罪犯。"
"我知道，我知道。"王大爷摆了摆手，"我就是觉得，他平时人还不错，不像是那种穷凶极恶的人。可能，他也是一时糊涂吧。"
"一时糊涂？"梁砚的声音冷了下来，"十九年，三十七次作案，每一次都经过精心策划，反复练习，完美执行。这不是一时糊涂，这是蓄意谋杀。"
王大爷被梁砚的语气吓了一跳，没有再说什么。
梁砚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即使证据确凿，即使凶手认罪，即使三十七具尸体摆在面前，还是有人会习惯性地为凶手辩护。
因为他看起来老实。
因为他平时乐于助人。
因为他是"熟人"。
这种习惯性的善意辩护，这种基于表象的同情，这种不愿意相信熟人是坏人的心理，就是凶手最好的保护色。
十九年，他就是靠着这种保护色，安全地生活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杀了三十七个人。
而现在，即使他被抓了，即使真相大白了，这种保护色，还在一些人的心里，发挥着作用。
惯性难改。
但梁砚知道，总有一天，人们会明白。
老实，不是无罪的理由。
乐于助人，不是杀人的挡箭牌。
熟人，也可能是恶魔。
他走出了公寓，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栋老楼。
楼很旧，很空，很安静。
但他知道，这栋楼里发生的事情，会永远被记住。
那个藏在熟人中间的恶魔，会永远被记住。
那些习惯性的善意辩护，也会永远被记住。
因为，它们是这个案子，最深刻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