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背篓里小心掏出来的肥嘟嘟的五花肉和油膘,如今吸引了全家人的目光。
就连家里的叔叔伯伯们也特意进来看了又看,一边又赞道:
“咱们粟粟人虽小,眼光却好!真会买,这就是最好吃的肉!”
粟粟瞬间得意,双手叉腰,高高挺起胸膛:
“是我催着爷爷跑快点,我们在肉铺里挤呀挤,这才抢到的!”
她比划着说给哥哥姐姐听:
“我以前没买过肉,不晓得原来肉铺伯伯长那么壮啊!”
她双手往身边撑出一个格外宽大的角度:“他的腰这样粗,要两个伯伯加起来才够!”
大伯罗稻则笑起来:“人家可是屠户,祖祖辈辈都是杀猪匠,家里还能缺肉么?自然养得肥壮。再说了,若没把子力气,哪里按得动猪呢?”
哇!
多金更是口水哒哒:“我也想做屠户。”
刚说完,就听三磊说道:“我先想的!”
而余幼姑看着那样肥嘟嘟的肉,仿佛再多晃一会,油都要浪费似的,到底是狠下心来:
“去生火,先把这肥肉膘给熬了。”
眼见着粟粟又从挎包边上扯出糖葫芦来:
“我数啦,一共七颗山楂,麦芽糖的糖壳也不薄呢!哥哥姐姐一人分半颗!”
好耶!
又有糖壳又有山楂,这可是镇上要三文钱一串的大糖葫芦,不是那种一串只串两个山楂的小葫芦!
但粟粟爱干净嘛,几个小孩面面相觑等了一会,没等到她分糖果,又赶紧出门哗啦啦一阵洗手。
粟粟这才把糖葫芦递出去:“大梁哥年纪最大,你来分!”
她才不要用手扯糖葫芦,糖都化手上了。
但年仅 12岁的罗大梁,说是半大小子,其实心性也没长成多少,如今喜滋滋接过重任,只觉得真好啊!
还有 4颗糖葫芦,里正爷爷一颗,奶奶一颗,剩下两颗,粟粟带回去跟大花、四妞和冬瓜也一人半颗。
好耶!
粟粟美滋滋道:她的数学学得越来越好了!这样分都没有多出一点来。
而此刻,余幼姑看着被粟粟小心放在碟子里的两颗糖葫芦,哭笑不得。
她有心想说奶奶年纪大了,吃不得这个。可家中六个孩子,分不匀也是要出问题的。
罢了,就当她这老婆子也托孙女的福,甜甜嘴吧。
但嘴甜了,该问的话还得问。
她拉着粟粟回房,小声道:
“食盒跟荷包都卖出去了吗?卖了多少钱?”
粟粟也低声:“食盒卖了 2500!里正爷爷说,这价钱公道。那木头在大户人家里并不稀奇,所以才便宜些。因铜钱暂且够用了,荷包就没有卖,三个盘子也没有卖。”
2500文,今日就花了 1000多,余幼姑心痛得跟什么似的。
但花都花了,她只好又叮嘱粟粟道:
“这贵人赏赐,你不要只听贵人随口说下次还来。咱们庄户人家,一辈子可能就这一回机会,切莫胡乱祸害了呀。”
“这剩下还有千文,要不要奶奶帮你存着?”
粟粟吭吭哧哧,顾左右而言他。
余幼姑顿时心头一咯噔:“你还买了什么?”
粟粟低声道:“里正爷爷说,帮我在村里收些稻谷麦子,让伯伯帮我舂了,多吃,养得更白胖些。”
余幼姑:……粟粟现如今的模样,已比村里其他孩子都白胖些呀!
若非如此,怎么人人瞧着她都喜欢怜爱呢!那邋遢瘦狗跟胖嘟嘟的小狗儿,待遇也是不同的呀。
她深吸一口气:也罢,她人小,便是放开了吃,一日顶多也就一斤米罢了。
一斤米在村里收稻谷上来,两文就得了。
吃上一段时间,贵人不再来,她自己就晓得俭省了。
可见粟粟还是低头,余幼姑心头更是大呼不妙:
“......还有?!”
粟粟含含糊糊:“只吃米不行的呀,我一天要吃三个鸡蛋......”
余幼姑:......你个杀才!
“你这一日干吃饭就要一二十文,地主家也供不起呀!怎么能这样吃呢?”
粟粟可怜巴巴:“粟粟......粟粟想尝一尝吃饱的滋味嘛......”
这说的什么话?难道他们都不想吗?还不是家贫没得想!
罢了罢了,这笔白饶来的钱,看来真是一文也留不住,尽花了得了。
回头得嘱咐老头子,那荷包和盘子再卖的时候,定要把粟粟的钱收起来,可不能再叫她这样糟蹋了。
可这样又骂又拍孩子,过了会儿还没见粟粟抬头,余幼姑心头已然连气都提不起了。
“还有呢?都说完。”
粟粟声音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爷爷给我买了纸笔和书册,说改日带我去松树村看先生怎么教人识字的,以后叫我也多识些字,才有更多的见识。”
顿了顿又道:“爷爷花了三十三文。”
但出乎她的意料,这笔钱余幼姑只沉默着,却并未说什么,反而又叹口气道:
“这老头子在家叨叨咕咕许多遍,到底还是舍了钱财。”
“但他说的也没错。粟粟,你从小主意大,性子又倔,我们大人讲话你也不多听......既有这样灵巧的性子,多识些字确实能有些好见识,来日有更好的前程也未可知。”
“学吧!”
“我往日见你说,从在镇上卖花时学了数数就知道你机灵。偏要教给家里几个邋遢鬼,他们个个还都不开窍......”
“学吧,好好学。若是纸用完了,偷偷来跟奶奶说,奶奶贴补你。”
“只是若学会了,也叫你哥哥姐姐们识几个字,别做睁眼瞎。”
说来也是一代不如一代。
她家老头子罗耀宗,之所以能当里正,原是祖上也出过读书人的。
虽没读出个功名来,但在十里八乡写个契,也是颇有威望。
因此儿子出生后给取了这样满含期待的名字。
可谁知这位读书人,孩子还没 3岁就一命呜呼了。轮到老头子没人教导,家里又因为父亲生病卖空了,因而混到如今年岁,也不过凭着记忆摸索着记了百十个字。
再到自己的三个儿子,原也有着野望,想叫他们能多读些书。
可家里太穷,只顾拼命填饱肚子,顾不上好好教育。因此个个一坐在那儿,屁股跟针扎似的,至今斗大的字可识得一箩筐呢!
再到底下这六个孙子孙女……
哎哟,且罢了!
这家她也看着了,是麻袋换草袋,一代不如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