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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访言危

    十月的晚风已经带了凉意,卷着路边梧桐的落叶,贴着楼根打旋。三楼的客厅还亮着暖黄的灯,肖克刚洗完澡,穿着浅灰色家居服,坐在沙发上翻这个月的仓库库存报表,手指在 “云童滞销款” 那一行轻轻顿了顿。颜落落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织着给肖母的围巾,毛线针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门铃突然响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颜落落放下毛线站起身:“这么晚了,谁啊?”

    “我去开。” 肖克放下报表起身,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带着点局促的咳嗽声 —— 是仓库的梁超阳梁叔。

    拉开门,果然是他。梁叔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头发上还沾着点夜露,看见肖克,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肖克,没打扰你休息吧?我从老家带了袋红薯,想着给你送过来。”

    “梁叔,快进来。” 肖克侧身让他进来,“这么晚了,怎么不打个电话,我让司机过去拿就行。”

    “嗨,不值当的,我骑车顺路就过来了。” 梁叔换了拖鞋,站在玄关处有点拘谨,眼睛往客厅扫了一眼,“颜总也在家啊。”

    颜落落已经迎了过来,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布袋子,笑着说:“梁叔快坐,我给您泡杯茶。您最爱喝的普洱,前阵子老肖刚拿回来的。”

    “不用麻烦不用麻烦,我坐会儿就走。” 梁叔嘴上说着,还是在沙发边上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很直,像当年在厂里上班时一样规矩。

    颜落落很快泡了茶端过来,又拿了盘洗好的冬枣放在茶几上,动作轻手轻脚,没打扰两人说话,只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安安静静地剥橘子。她知道梁叔这个点过来,肯定不是为了送红薯。老梁叔是跟着肖克从青云里小作坊一路走过来的老人,管了快十年仓库,性子最是沉稳谨慎,没事绝不会晚上登门。

    果然,喝了两口茶,梁叔放下杯子,终于开了口。

    “肖克,我今晚上过来,其实是有点事,想跟你念叨念叨。” 他指尖摩挲着杯沿,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我知道我就是个看仓库的,不懂什么大战略、大生意,不该多嘴。可这阵子看着仓库里的货越堆越多,我这心里总不踏实,睡不着觉,寻思着还是过来跟你说说。”

    肖克点点头,语气很平和:“梁叔,您说。您看着公司长大的,有话直说就行,不存在多嘴一说。”

    得了这句话,梁叔像是松了口气,一条一条往外说,每一句都沾着仓库里的烟火气:

    “头一条,货号太杂了。以前就一个云克牌子,鞋款加起来也就三四十个,仓库里摆得清清楚楚,分拣出错率一个月也就两三单。现在倒好,云舒、云锦、云童三个牌子,每个牌子又分好几个系列,货号快两百个了。仓库还是以前的老仓库,货架不够,好多货只能堆在地上,工人分拣的时候来回跑,这个月发错了六批货,光运费就赔了两千多。再这么下去,出错率只会更高。”

    他顿了顿,看了肖克一眼,见他没不耐烦,接着说:

    “第二条,库存压得太狠了。三个牌子各备各的货,走高端,量少还好;云舒走景区批发,一次备货就是几千双;云童刚起来,码数全,压的钱也不少。我算了算,现在仓库里的货值,比去年同期多了快六成。万一哪条线卖不动,砸在手里,都是真金白银啊。”

    “第三条,也是我最担心的。” 梁叔的声音放低了点,带着点过来人的忧虑,“咱们现在不光做鞋,又是传媒、又是小说、又是古镇主题区,还有话剧,哪一样都得花钱。鞋是基本盘,可要是基本盘的钱都抽出去填新坑,万一遇上点风浪,资金转不开,那可就麻烦了。”

    说完这些,他像是卸下了个包袱,靠在沙发背上,又补了句:“肖克,我知道你眼光远,想把盘子做大。可我老头子总觉得,生意就像堆货,堆得越高,底下越要扎实,不然风一吹就塌。稳当点,总没错。”

    全程肖克都没打断,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等梁叔说完,他才拿起茶壶,给老人续了杯茶,语气很诚恳:

    “梁叔,您说的这些,都在点子上,不是瞎担心。换别人,只会说好听的报喜不报忧,您能实打实跟我说这些,是为公司好。”

    梁叔愣了一下,他本来还怕肖克觉得他老糊涂、拖后腿,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先肯定了他。

    肖克拿起笔,在报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条理清晰地一条条说:

    “先说仓库的事。您说的货号杂、地方小,我早就在考虑了。洛川工厂东边有个闲置的库房,三千平,我已经让人去谈了,这个月就能定下来。到时候上重型货架,买一套进销存软件,扫码出入库,哪个货、放哪、剩多少,电脑上一清二楚,出错率至少能降八成。以后仓库就搬去那边,离工厂近,调货也方便。您到时候多费点心,把新仓库的规矩立起来。”

    梁叔眼睛一亮,悬着的心先落了一半:“真要上系统啊?那感情好,我早听说别的大厂都用这个,就是怕贵,没敢提。”

    “不贵,基础版几千块钱,能用好多年,长远看省的人工、少赔的运费,早就赚回来了。” 肖克笑了笑,接着说,“再说库存的事。您算的数没错,库存是涨了,但三个牌子的周转速度不一样。云舒走景区渠道,周转最快,一个半月就能转一轮;云锦的女鞋两个月;云童是新牌子,慢点,三个多月。整体算下来,库存周转天数比去年还少了五天,不是瞎压货。”

    他翻出报表里的一页,指给梁叔看:“而且滞销款我已经让颜总安排了,下个月在旗舰店搞两场特卖,把断码的、过季的清掉,回笼资金。以后每个季度末都清一次,库存不会一直堆着。”

    梁叔凑过去看了看,数字他认得,确实周转没变慢,心里更踏实了。

    “最后说新业务的事。” 肖克放下笔,语气很稳,“您担心把鞋的钱抽去填坑,我理解。但我可以跟您交个底,公司账上永远趴着六个月的运营备用金,雷打不动,谁都动不了。文旅、文学这些新业务,都是用各自的盈利滚着走,鞋的利润只投一小部分,不会伤根本。”

    “而且,” 他看着梁叔,认真地说,“以前我们只做鞋,遇上原材料涨价、行业洗牌,所有风险都压在一条线上,反而更危险。现在多几条腿走路,鞋是基本盘,云翎的定制女鞋、文化传媒和蓝岸酒吧是增长极,互相导流,互相托底,其实更稳。就像仓库备货,不能只备一个款,得有走量的、有赚利润的,东边不亮西边亮。”

    一番话说完,梁叔脸上的愁容彻底散了,身子也坐直了,笑着摆手:“嗨,还是肖总你想得周全。是我老头子眼界浅了,只看见仓库那点地方,没看见全局。”

    “哪里话。” 肖克摇摇头,“您是守仓库的,盯着货是本分。您今天提的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要是没人说,我说不定还要晚阵子才能反应过来。以后您有什么想法,随时过来找我,就跟以前一样。”

    颜落落这时也端了个小布包过来,笑着说:“梁叔,这是我妈从老家带来的酱菜,还有老肖那罐普洱,您带回去尝尝。酱菜配粥,早上吃正好。”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我来送东西,还拿你们的。” 梁叔连忙推辞。

    “您跟我们还客气什么。” 颜落落把包塞到他手里,“都是不值钱的家常东西,您要是觉得好吃,下次我再让我妈寄。”

    梁叔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暖烘烘的。他站起来告辞,肖克和颜落落一直把他送到楼下。看着老人骑车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两人才转身上楼。

    回到客厅,颜落落收拾着茶几上的杯子,轻声说:“梁叔真是实心眼,半夜跑过来,就为了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嗯,老员工是公司的宝。” 肖克拿起报表,指尖轻轻敲了敲,“敢说真话、敢提反对意见的,比只会拍马屁的值钱多了。”

    “他担心的也没错,稳点总不是坏事。” 颜落落走过来,站在他身后,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仓库的事,明天我就跟汤哥对接,先把滞销款清了,新仓库的装修方案也让行政那边出一版。”

    “好。” 肖克反手握住她的手,微凉,“辛苦你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 颜落落弯了弯眼睛,“对了,你约洪峰教授的事,有消息了吗?”

    肖克摇摇头,眼神沉了沉:“前两次都推了。一次说科研忙,一次说创业大赛赛程紧。不过陈莎莎说,她导师帮着带话了,说我诚心请教,洪教授那边有点松口了。”

    “人家是大学问家,肯定忙。” 颜落落安慰他,“慢慢来,总能约上的。”

    “嗯。” 肖克点点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梁叔的担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眼下最实在的风险。可他更想知道,站在更高的地方看,这条路究竟走得对不对,未来十年,又会是什么样子。

    他有种预感,洪峰能给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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