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调整的动作，也跟着肖克的计划随之而来。任命文件是周五下午下发的，盖着云克贸易和翎声文化的联合公章，全公司各部门传阅。
文件上写得很清楚：任命颜落落为云翎制造事业部总经理，全面负责云翎高端女鞋的设计、生产、品控及品牌运营，为第一负责人。任命汤大川为洛川制造事业部总经理，全面负责洛川工厂的生产管理、品质控制、产能优化，为第一负责人。消息传开，公司里没人意外。颜落落管设计、管品控这么久，能力大家都看得到；汤大川从青云里小作坊就跟着肖克，管工厂管了这么多年，早就名副其实了。
但两个人的反应，却完全不一样。颜落落接到任命的时候，正在版房跟师傅改秋季新款的鞋楦。林晓把文件送过来，她擦了擦手上的粉笔灰，接过来看了一遍，点点头：“知道了，辛苦你送过来。”
语气很平静，该做的事一点没耽误，当天下午就扎进了车间。她心里清楚，这个位置不是白给的，是要拿出成绩的。老公和张总信任她，她就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上任第一天，颜落落做了一件事：全工序跟班。从裁断、针车、夹帮、成型到质检，五条流水线，每条线她跟着做一天，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跟工人一起上下班，亲手做每一道工序。
车间主任一开始还劝：“颜总，您哪能干这个，看看就行。”
“不行。” 颜落落戴上手套，坐到工位上，“自己不亲手做，就不知道哪里累、哪里容易出问题，定的规矩就都是空的。”
两天下来，她手上磨出了两个茧子，笔记本记了满满一本，全是各个工序的痛点：裁断组的排版台太高，工人抬胳膊久了肩膀疼；针车组的工作台高度不合理，工人窝着手腕做，容易得腱鞘炎；夹帮组的胶水味太大，通风不好，熏得人头晕；成型流水线的站位间距太窄，转身容易碰到人。
跟班结束，颜落落立刻开了车间整改会，把问题一条条列出来，当场定解决方案：
“裁断台降五公分，跟工人小臂齐平；针车工作台全部调整高度，每人发一个护腕垫；夹帮区加装两台排气扇，换低味环保胶水；成型线拓宽二十公分间距，重新画站位线。”
“所有整改，一周内完成。费用走生产改造预算，我来批。”
底下的班组长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愣。以前也有领导来车间视察，都是走马观花说两句场面话，从来没人真的跟着做五天活，还把这些小事都记下来解决。都是干活的人，谁真心替他们着想，心里门儿清。
整改很快就落地了。
针车组的张师傅戴着新的护腕垫，跟旁边的工友说：“你别说，颜总调完这个高度，手腕真舒服多了。以前一天做下来，手腕酸得抬不起来，现在好多了。”
“可不是嘛。” 工友点头，“我本来以为老板娘是坐办公室搞设计的，细皮嫩肉的，没想到真能下来跟我们一起干活，还懂行。这下我服了。”
解决了环境问题，颜落落紧接着推 “品质追溯卡” 制度。每一双鞋，从裁断开始，每一道工序的工人都要在追溯卡上盖章签字。出了次品，一查就知道是谁做的、哪一步出了问题；质量优秀的，也能精准奖励到个人。推行的时候遇到了阻力，几个班组长觉得麻烦，说 “本来产量就紧，还要盖章签字，耽误效率”。
颜落落没硬压，选了针车二组做试点，试3天。
3天月后算账：二组的次品率比之前降了0.5个百分点，工人的质量奖金多拿了近两百块，效率不仅没降，因为返工少了，反而还提了一点。
事实摆在眼前，没人再反对了。不到半个月，全车间都推行了追溯卡制度。次品率稳步下降，工人也更上心了 —— 毕竟做得好拿得多，谁都跟钱没仇。
最让工人服气的，是新版鞋楦的事。云翎以前的鞋楦是参考南方厂家的，偏瘦，很多北方客户反馈夹脚。颜落落带着版房师傅，收集了三千多份客户脚型数据，重新设计鞋楦。那段时间她天天泡在版房，改了十几版，每改一版就找不同脚型的人试穿，记反馈，再调整。经常熬到晚上九十点，比版房师傅走得还晚。
熬了一个多月，新版鞋楦终于定版。前掌加宽 3 毫米，足弓处加了支撑，更贴合北方人的脚型。试销了五百双，好评率涨到 94%，退换货率降了一半。消息传开，车间里没人不服了。以前大家私下里还会说 “颜总是靠设计上来的，管生产不一定行”，现在都改成了 “颜总真厉害，懂设计也懂生产，还心疼我们工人”。
肖克来工厂视察的时候，车间主任私下跟他说：“肖总，颜总真是好样的。我们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能沉下心的领导。现在工人心气都高得很。”
肖克笑了笑，没说话。他早就知道颜落落行。这姑娘看着软，骨子里有股韧劲，做事扎实，又懂换位思考。把云翎交给她，放心。
另一边，汤大川的日子就没这么顺了。任命文件下来那天，他盯着 “第一负责人” 五个字，坐立不安，手心都出汗了。他从出来就跟着肖克做鞋，从学徒做到主管，再到工厂负责人，一直都是 “肖总怎么说我怎么干”，从来没自己挑过大梁。
现在突然成了第一负责人，洛川工厂几百号人、两条生产线、几十万双鞋的产能，全压在他肩上，他心里发慌。纠结了两天，汤大川还是去找了肖克。
他站在肖克办公桌前，挠着头，脸有点红：“肖总，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坐下说。” 肖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跟我还客气什么。”
汤大川坐下，憋了半天，才说出口：“肖总，洛川工厂这个负责人，我怕我干不好。我文化低，不会算账，也不懂什么管理，就会盯着干活。这么大摊子交给我，万一搞砸了，耽误公司的事。”
他说得很诚恳，不是客套，是真的心里没底。肖克看着他，没立刻回答，起身给他倒了杯水。
“大川，你跟着我认识多少年了？” 他问。
“二十多年了。” 汤大川想都没想，“青云里开第一家店的时候，都有六年光景。”
“六年了。” 肖克点点头，“这六年，你管生产，有没有出过一次大的质量事故？有没有一次耽误过交货期？有没有偷偷摸摸占过公司一分钱便宜？”
汤大川愣了愣，摇摇头：“没有。”
“这不就结了。” 肖克坐下，语气很认真，“管工厂，不需要多高的文化，不需要会说漂亮话。需要三个东西：第一，懂产品，知道鞋怎么做是好的；第二，懂工人，知道大家心里想什么；第三，有良心，不偷工减料，不糊弄客户。”
“这三样，你全有。” 他看着汤大川，“文化低可以学，不会算账可以找财务帮你，不懂管理可以慢慢练。但人品和责任心，是学不来的。洛川是走量的基本盘，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交给你，我睡得着觉。”
汤大川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他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干活的，没什么本事。没想到肖克对他评价这么高。
“可是……” 他还想再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 肖克打断他，“以后工厂的日常事务，你全权说了算，不用事事问我。遇到拿不准的，再来找我商量。大胆干，干好了算你的，干砸了算我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汤大川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他用力点头，声音有点哑：“哎！肖总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丢脸！”
从肖克办公室出来，汤大川心里还是有点打鼓，正好碰到颜落落过来对接两个工厂的产能协调。
颜落落看出他情绪不高，笑着说：“汤哥，恭喜啊。以后洛川靠你，云翎靠我，咱们俩好好配合。”
汤大川叹了口气：“颜总，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你文化高，能力强，干总经理没问题。我一个大老粗，哪行啊。”
“汤哥你可别这么说。” 颜落落摇摇头，“管工厂，最要紧的就是稳。你在厂里这么多年，工人都服你，工艺你也熟，没人比你更合适。再说了，有什么事咱们一起商量，还有肖总掌舵呢，怕什么。”
她顿了顿，又说：“以前肖总跟我说过，做企业，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用处。做设计、做品牌，需要想法多的人；管生产、管品质，就得靠你这样踏实靠谱的人。都重要，缺了谁都不行。”
汤大川听完，心里踏实多了。
他知道颜落落不是说客套话，这姑娘一向实在。
走马上任之后，汤大川也没搞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是像以前一样，天天泡在车间里，哪个工序忙就去哪个工序搭把手。
但不一样的是，以前是肖克安排什么他做什么，现在他会主动琢磨怎么优化了。比如裁断工序，以前排版都是工人凭经验排，废料多。汤大川天天盯着裁断台琢磨，跟裁断师傅一起试，调整排版顺序，把边角料都利用起来。试了7天，每张皮的利用率提高了 5%，算下来一个月能省近一万块的材料钱。
这事传开，工人更服了。
有人跟汤大川说：“汤总，你还说自己不会管理，这不是管得挺好的嘛。”
汤大川嘿嘿笑：“都是干活干出来的经验，啥管理不管理的，把活干好就行。”
两个工厂的负责人都落了位，配合也越来越顺。云翎做高端定制和精品女鞋，走精品路线；洛川做大货批发和大众休闲鞋，走量路线。定位清晰，分工明确，产能调度也比以前灵活多了。
月底的生产会上，汤大川和颜落落分别汇报各自工厂的情况，数据清楚，条理清晰。肖克坐在主位，看着两个人，心里很踏实。以前生产这块，他要分很大精力盯着。现在好了，将帅就位，各管一摊，他就能腾出更多精力，去想更长远的事。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肖克说了一句：
“企业不是一个人的企业，是一群人的企业。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给信任，给支持，比什么都重要。”
汤大川和颜落落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