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下方的根须停止了蠕动。
费罗德身体一僵。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急忙低下头。
“我没有质疑您的意思。”
费罗德等了片刻。
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回应。
他重新抬起头,眼中渐渐浮现出血丝。
“外城已经没了。”
“只剩下这些人了。”
“他们每天还在叫我领主大人。”
说到这里,他喉咙动了动。
“总不能连他们也不留下。”
一条根须贴着他的脚背爬过。
费罗德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躲。
当初在遗迹里,他听见那个承诺时,只想着自己终于可以长生不老了。
等神像接入主根,外城居民接连出现异变,他才知道那些被索取的养分,究竟是什么。
可那时候,他已经尝到了衰老消退的滋味。
原本无力的身体重新恢复。
干裂的皮肤愈合。
连逐渐模糊的视线,都变得清晰起来。
他舍不得。
直到现在,依旧舍不得。
费罗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您再给我一些时间。”
“那些客人已经带上孢子了。”
“这一次不够,我还可以再找。”
他越说越快。
“灰棘城还有药材,还有积攒下来的财物。”
“只要消息传出去,就会有人来。”
“您需要的养分,我会想办法。”
“留下内城,也留下您答应给我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到石台边缘。
“这样不行吗?”
神像依旧沉默。
费罗德却忽然捂住了头。
王冠上的尖刺,一根接着一根陷入皮肉。
他的身体猛地弯下去,手指死死扣住冠沿。
“等…”
指尖已经抠出了血。
可他始终没敢将王冠掀起。
头顶的细密声响骤然加重。
费罗德张开嘴,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短促的喘息。
他的右手缓缓松开冠沿。
紧接着,是左手。
两条胳膊垂到身体两侧。
费罗德死死盯着自己的手,眼里终于露出了惊恐。
他没有想松手。
可那双手已经不听他的了。
脚下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他的身体自行向前迈了一步。
随后伸出双臂,托住了石台上的神像。
“不…”
费罗德用尽力气,才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字。
缠绕在神像底座的根须却已经逐一松开。
最后几根细须抽离时,石台表面留下了一圈深深的孔洞。
费罗德将神像抱进怀里。
动作轻缓,甚至称得上小心。
只有他额角鼓起的筋络,还在不断跳动。
他想放下。
想把它重新按回石台。
双臂却越收越紧,稳稳抱住了那具漆黑的躯体。
随后,他转过身。
一步步走向地下室出口。
路过刚才侍从站着的位置时,费罗德的目光艰难地向旁边偏了一下。
地上还留着那条被他踩扁的藤蔓。
藤蔓尖端重新舒展开来,慢慢缩回墙缝。
门开了。
费罗德抱着神像,踏上石阶。
随着他不断向上,脸上紧绷的肌肉也被一点点牵动。
嘴角抬起。
眉眼舒展。
那副招待客人时的热情笑容,再次出现在他脸上。
王冠下面,一滴血顺着鬓角滑落。
费罗德抬手擦去,脚步没有停。
他得去找苏远修。
把怀里的神,亲手送过去。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费罗德抱着神像,一路来到苏远修房门前。
他停下脚步,将神像托在一条胳膊上,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房间内。
苏远修刚将领地核心碎片给让人送了回去,就听见了敲门声。
他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罗格,开门。”
罗格走过去,将房门拉开。
费罗德那张满是笑容的脸,顿时出现在门外。
苏远修抬头看去,表情微微一顿。
才分开这么一会儿,费罗德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血从王冠下方不断渗出。
额头、脸颊以及下巴,全都挂着暗红色血迹。
连胸前的衣服都染红了一片。
可他却像是毫无察觉。
依旧笑得十分热情。
怀里还抱着那尊神像。
罗格没有让路。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费罗德,双拳缓缓握紧。
幽白也从子骷髅肩膀上飘起,来到苏远修身旁。
这家伙不对劲。
苏远修站起身,没有靠近。
“你这是怎么了?”
费罗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抬起双手,将怀里的神像朝前递出。
“苏先生。”
“我仔细想了想,这尊神像与您十分有缘。”
“就送给您了。”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滑落。
费罗德嘴角的弧度却没有丝毫变化。
“希望您将祂带回领地,好好供奉。”
苏远修看向那尊神像。
一万点阴气的提示,依旧清清楚楚地挂在上面。
刚才还在琢磨怎么弄走。
现在居然主动送上门了。
可看费罗德这副模样,这东西显然没那么好收。
“你先...”
话还没说完。
费罗德伸出的双臂忽然一颤。
他脸上的笑容猛地扭曲,双手骤然收回,将神像死死搂在怀里。
“不行!”
这一声几乎是用尽全力吼出来的。
费罗德向后踉跄了一步,低头看着怀里的神像。
“你不能离开!”
“我为了你,已经把灰棘城给毁了!”
“你现在走了,我做的这些算什么?”
他的手指紧紧扣住神像底座。
“你答应过我的长生呢?”
“我还没拿到!”
苏远修停住话头。
他看了看费罗德,又看向那顶已经嵌进皮肉的王冠。
王冠表面,暗光一闪而过。
费罗德的脖子猛地绷直。
那张愤怒的脸一点点抬起,重新朝向苏远修。
嘴角抽动几下,再次浮现出笑容。
“请您…”
他的双臂缓缓向前伸出。
“收下。”
最后两个字说得极其艰难。
神像刚刚离开胸口,费罗德的右手便突然翻转,一把抓住自己的左腕。
两条胳膊僵在半空。
一条要往外送。
另一条却死命往回拽。
费罗德咬紧牙关,喉咙里不断发出压抑的喘息。
“凭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
“是我把你带回来的!”
他的左手仍旧托着神像,右手却拽着左腕,一点点将它拖回胸前。
鲜血顺着手背滴落。
费罗德顾不上擦,只是低着头,急促地开口。
“我还可以替你找人。”
“孢子也会有人带出去。”
“你要的,我都在做!”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
随后,眼中的愤怒逐渐变成了慌乱。
“不用跟他离开。”
“留在这里也一样。”
“我会想办法。”
神像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只有它面部裂缝中的种子,正对着房间里的苏远修。
费罗德的右手忽然松了一根手指。
紧接着,是第二根。
他瞪大眼睛,拼命想要重新抓紧。
剩下几根手指却依旧缓缓张开。
刚刚被拖回去的神像,再次向前递出。
费罗德眼底满是惊恐。
嘴角却又一次扬了起来。
“苏先生。”
“请不要推辞。”
话音刚落,他又猛地闭上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额头上的血流得更快了。
苏远修站在原地,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难怪这家伙突然如此大方。
闹了半天,想送东西的和舍不得送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
他看向神像,低声嘀咕了一句。
“看来这个神是看上我了啊。”
阿算向前挪了半步。
“大人,这东西恐怕另有所图。”
“看出来了。”
苏远修盯着那尊被递到门前的神像。
“我看上它,它也看上我了。”
“就是我俩想的,估计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