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燃到后半夜,烛火渐渐微弱下去。
新房之内,并不只有一张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靠窗的位置还摆着一张小巧的软榻。
这是穆宁少年时便留下的旧物,从前每逢落雨,他便爱斜卧在这小榻上,隔着窗看雨打檐瓦,听淅淅沥沥的雨声。
今夜,穆宁便睡在了这张临窗小榻之上。
被褥铺得齐整,榻上软垫柔软,睡在这里并不显得局促。
床榻归安陵容安歇,二人分榻而眠,虽同在一室,却无半分逾矩。
天光破晓,晨光照进窗户。
婢女们轻手轻脚进房伺候梳洗。
一番打理过后,安陵容换上一身水红色的常服,料子柔润,色调温婉,褪去昨日大婚的艳色,显出几分闺阁女子的清雅。
她跟在穆宁身侧,一同往正院走去。
一路廊下花木疏朗,穆宁边走边轻声同她交代府中情形,语气平和:“咱们章佳氏宗族叔伯都远在盛京,这次大婚并未入京。
府里就只有阿玛一位长辈,今日见过行过敬茶礼,我们便要动身返回浙江,你不必太过紧张。”
安陵容指尖轻轻绞着绢帕,微微颔首,心底倒是没有多少惶恐。
两位宫里派来的教养嬷嬷,昨日已经细细同她讲过府中底细。
哈达大人妻子早已故去,再没有续弦,府中并无婆婆,往后也不会有长辈日日立规矩约束她。
这一点,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不多时,二人踏入正堂。
哈达早已端坐堂上,神色庄重又带着几分喜色。
安陵容依着礼数上前,屈膝行礼拜见,双手奉茶。
哈达接过茶盏,饮过一口,便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大红封包递到她手中。
安陵容躬身道谢,双手接过。
哈达看着这位新晋的儿媳,性子看着温顺,也不好过多攀谈寒暄,便转头一把拉过穆宁,低声叮嘱起来。
无非是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一路千万要当心,浙江地方诸事繁杂,凡事三思而行。
穆宁一一应下。
拜见过长辈,穆宁便带着安陵容回转他们居住的院落。
院里早已忙作一团,小厮婢女来来往往,正忙着整理行囊,打包离京所需的各式物件。
安陵容孤身入京,上京之时,家中并未给她陪嫁侍女,身边只有一个萧姨娘。
穆宁看在眼里,便吩咐下去,从府中家生子里挑出桃红、柳绿两个手脚伶俐的婢女,往后专门伺候安陵容的起居。
安陵容道谢过后,便留在屋内整理自己随身的细软。
穆宁想着她初来乍到,在这偌大侯府之中难免孤单,便让人去请萧姨娘过来,到院中陪着安陵容说说话,也好宽慰她。
安排妥当,穆宁独自折返正堂,要同哈达商议几句。
自胤禛登基之后,哈达便得到提拔,授了掌銮仪卫事大臣,又加封武英殿大学士,算得上是皇上十分信任的近臣。
可也仅仅只是近臣,并非手握重权的权臣。
穆宁心中也暗自明白,这是帝王的权衡之道。
自己身居浙江布政使,手握一省实权,已是举足轻重。
若是父亲再身居要津、权柄在握,父子二人同掌大权,那便是朝堂大忌,胤禛再多信任,也万万不会容许这样的局面出现。
父子二人在堂中闲谈,聊起当下朝堂的风向,说起各地吏治,也谈及往后行事需要留意的分寸,几句话点到即止,并不深谈。
商议完毕,穆宁便告辞离开,回到自己的院落。
院中一切行装都已收拾停当,安陵容也已经整理好随身物件。
穆宁走到她身前,轻声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动身吧。”
安陵容微微点头,跟着他,上了去往渡口的马车。
南下的一路,穆宁与安陵容照旧分房而居,两间舱室挨在一处,彼此照应方便。
只是内里实情,除了最亲信的刘守、绿柒,再无旁人知晓这对新婚夫妻竟是这般有名无实。
好在日子并不冷清。
穆宁几乎每日都要抽空过来,敲开安陵容的舱门,同她闲谈几句。
有时讲起少年时见过的北地风光,有时说起为官路上经历的趣事见闻,语气平和不端架子,倒让安陵容渐渐放松下来。
只是她心里始终压着一桩事,沉甸甸的。
父亲安比槐尚未发迹时,家中清贫,后来做了官,又宠妾灭妻,对她这个嫡女从未上心栽培过。
那些世家夫人惯会的掌家管事、人情往来、内宅周全,她一概不通,半点没学过。
宫里来的两位教养嬷嬷,临走前曾特意提点过她,往后主持侯府中馈、打理内宅是正经大事,不可轻忽。
话虽说了,可她到底根基太浅,心里始终没底,不知从何学起。
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向穆宁开了口。
在她如今熟悉的人里,除却萧姨娘,便只有这位尚不算熟络的夫君了。
穆宁听她吞吞吐吐说完,神色倒是一贯的温和,没有半分取笑轻视,只道:“这些年来,府上人情往来、内务琐事,多是刘守与绿柒二人打理。你若是想接手内务,我让绿柒从头教你便是。”
站在穆宁身后的绿柒闻言,当即上前一步,含笑施礼:“夫人安。”
安陵容有些紧张地颔首回礼,指尖轻轻绞着袖口。
穆宁又同她说了几句家常,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绿柒也随之退出舱室。
教习内务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如今还在船上,舟车劳顿,实在不宜操持这等费神之事。
待到杭州,安顿好内宅,再慢慢传授也不迟。
舱门合上,屋内重归安静。
萧姨娘见左右无人,这才压低声音,凑到安陵容耳畔,忧心忡忡地提醒起来:“容儿,你要多留意那位绿柒姑娘。我听说,她在侯爷身边伺候了足足二十年,是府里积年的老人了。除了她,杭州那边还候着一位叫绿栀的姑娘。”
“这两位,将来极有可能被侯爷收作妾室。尤其是绿柒,掌管内务多年,又是侯爷最亲近的人,必然……”
“萧姨娘。”安陵容出声打断了她未尽的话,“此事说起来,还早着呢。”
萧姨娘见她不愿多谈,便也止住了话头。
只是望向安陵容的眼神里,担忧却半分未减。
她心里清楚得很。
自家姑娘这门婚事,哪是什么高嫁。
分明是一步登天。
寻常寒门女子嫁给侯爷,那是求都求不来的造化。
可越是这样,往后的日子便越是步步凶险、处处艰难。
家世低微,根基浅薄,身旁还环着伺候多年、深得侯爷信任的旧人,往后的路,只怕半点都不好走。
安陵容却垂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静静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江水,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