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苏公子做什么?” 柳如是抬起头问道。
“做什么?自然是求词!”秦妈妈急道:“他早就答应你了,可到如今还没把词送来,你可不能就这么干等着。这都什么时候了,春风阁摆明了是要跟他斗法,你若还不去催,只怕到时候苏公子听了春风阁的消息,把词给了人家,那可就全完了。”
“苏公子不是那样的人。他已是答应过我,七夕之前,他会给我一个答复。我信他。他若愿意补全,自然是最好。他若不愿,我也不怨他。”柳如是立刻摇了摇头。
“我的傻姑娘,你可长点心吧。”秦妈妈急得团团转,忙声到:“妈妈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没见过?男人啊,最是靠不住。你别看他如今对你好,可那毕竟是一千两银子,有这许多银子,什么样的姐儿……”
话说到这里,秦妈妈看到柳如是脸上掠过一抹黯然,慌忙收住了嘴。
秦妈妈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姑娘,不是妈妈要逼你,可是咱们霓裳楼上上下下百来口人,都指着你吃饭呢。若是花魁被人夺了去,霓裳楼的招牌就砸了。你忍心看着妈妈我流落街头?”
柳如是沉默片刻,站起身来,低声道:“我知道了。我去见苏公子。”
秦妈妈大喜,连忙吩咐丫鬟去备轿。
“姑娘,见了他,便莫要矜持了。该说的话便要说,他若肯把那首金风玉露一相逢补全了给你,妈妈我也按春风楼的,给他一千两银子,若是能拿下花魁……”秦妈妈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几句后,咬咬牙道:“便是他要替姑娘你梳拢,只要姑娘你愿意,妈妈我也不说什么了!”
她有些担心,这是不是苏哲对柳如是动了心思,想要梳拢柳如是,却知道霓裳楼到时候定是要竞价,不想参与,故而才这么耗着。
“妈妈……”柳如是听到这话,脸上立刻露出羞意。
秦妈妈慌忙干笑两声,道:“是妈妈失言,是妈妈失言了……”
“我去尽力试试,但若苏公子不允,我也没有办法。”柳如是低低一声,掀开轿帘便上了轿子,只是放下轿帘,便忍不住轻叹一声。
秦妈妈愿意苏哲给她梳拢,却不知道苏哲嫌弃不嫌弃呢。
此前她托人送了香囊过去,以为苏哲总要来一趟,可哪想到,苏哲却是一点动静没有。
难不成,真是妾有情,郎无意,嫌弃她身在花柳之地?
……
鹿鸣书院,书斋。
苏哲散馆后便来了这里,跟着顾清音学律赋。
顾清音前几日虽然吃了些飞醋,但对他的功课上还是极负责的,见苏哲破题之后,便微微蹙眉,道:“这处韵脚还得琢磨,重写一个!”
苏哲笑着点点头,提笔重写。
这时候,顾忠却是引着石头匆匆走了进来。
一看到柳如是,石头神色立刻有些古怪,低声道:“少爷,工坊有人找您。”
苏哲抬头道:“谁?”
石头支支吾吾。
顾清音见得此景,哪里还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走到书架前,淡淡道:“去吧,莫叫人家久等,唐突了佳人。”
“那我明早再把律赋拿来给清音小姐过目。”苏哲苦笑一声,但也猜到柳如是应该是知晓了春风阁的事情,特意过来,便向顾清音拱拱手,跟着石头走了出去。
走出门后,苏哲低声向石头喝道:“怎么跑到这里来找我了?不能等等么?”
“柳大家刚过来,正好周公子和刘公子也来了,周公子到门口失声喊了一句,引来不少人去工坊门口,拦又拦不住,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叨扰少爷。”石头苦笑一声。
苏哲苦笑着摇摇头,便加快了脚步。
这时候,书斋里,小蝶凑到顾清音身边,小声道:“小姐,要不要我过去瞧瞧?”
顾清音翻着书,没说话。
小蝶忙道:“小姐,您就一点儿也不急么?”
“急什么?”顾清音见状,哼了一声,低低道:“他若要给,便让他给去。”
小蝶吐吐舌头,定睛看去,忽然发现,顾清音手里的书竟是拿反了。
……
苏哲一回书院,便看到工坊门口站了一堆学子在那里探头探脑。
苏哲拱拱手,推门进去后,便见一身素白衣裙的柳如是,虽然薄施粉黛,却宛若姑射仙人般清冷出尘。
周明远正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痴笑,说些摸不着头脑的胡话。
刘景明虽然竭力端着,坐得端正,可脸上也满是掩不住的笑。
孟运然站在一旁,更是手足无措。
毕竟,这样一位名满江宁的青楼大家,此刻却站在这院子里,他真是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公子,叨扰了。”柳如是见到苏哲回来,便向着他福了一福。
苏哲拱手还礼:“柳大家亲自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公子应当已听说了。”柳如是目光在他身上打着转,轻声道:“春风阁开出许诺,一词千金,声势浩大。妈妈得了消息,急得一夜没睡,如今已是乱了阵脚,便叫奴家前来问问公子,七夕花榜的词可写好了没有?妈妈说了,若是绝妙好词,霓裳楼便也是一词千金,绝不亏待公子。”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
苏哲听到这话,立刻哑然失笑。
可不等他开口,柳如是已是看到他腰间悬着的香囊,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柔声道:“没想到,妾身一点心意,苏公子已是戴上了。”
“柳大家的心意,苏某自然不敢辜负。”苏哲看着柳如是笑了笑,然后接着道:“大家回去告诉秦妈妈,让他尽管放心,就说苏哲绝不是那种言而无信之人!此番七夕,定是会帮柳大家拿下这花魁之位!”
“多谢苏公子。”柳如是听到这话,立刻展颜一笑,然后望着苏哲轻声道:“可是那金风玉露的残句,有了全篇?”
苏哲摇摇头,道:“那首词我如今还没想好。”
柳如是听得这话,立刻有些失落。
她还以为,苏哲这么说,是补全了那金风玉露。
“那是……”紧跟着,柳如是问道。
“石头,取笔墨来。”苏哲向石头使了个眼色,然后接着道:“七夕将至,我本是打算让石头将想好的送去霓裳楼,既然大家来了,那便请大家带回去。”
这时候,石头已是捧出笔墨,放在了桌子上。
苏哲见状,走到桌前,拿起了笔。
柳如是跟了过去。
周明远、刘景明、孟运然也围了上来。
苏哲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饱了墨,略一沉吟,便落了下去。
先是鹊桥仙三字,定下了词牌之名。
旋即便是“缑山仙子,高情云渺,不学痴牛騃女。”
第一句写完,刘景明便倒吸了一口气,错愕向苏哲看去。
不学痴牛騃女。
七夕是牛郎织女相会之日,旁人写七夕,都在写牛郎织女如何相思如何缠绵如何缱绻。
可苏哲倒好,开篇便说不学牛郎织女,这一句,便把人给抓住了,想让人知道他后面该如何去接。
苏哲没有停顿,继续写下去。
“凤箫声断月明中,举手谢、时人欲去。”
刘景明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跟着苏哲的笔尖移动,嘴唇翕动着默念,念到“举手谢时人欲去”时,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桌角。
这一句用的分明是王子乔驾鹤仙去的典故。
这般典故,往往不会用在七夕词里,可此刻被苏哲这么一写,竟是说不出的清旷超逸。
“客槎曾犯,银河微浪,尚带天风海雨。”
孟运然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虽然出身寒门,诗词上的见识不如刘景明和周明远,可也看出来,苏哲这首绝不是那些七夕描摹儿女艳情的旧套,倒像是抒写送别的友情,以这飘逸超旷之格调,一扫缠绵悱恻之风。
苏哲下笔不停,一气呵成写下最后两句。
“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飘然何处?”
笔落,满室寂然。
柳如是站在苏哲身侧,怔怔地看着纸上那几行字。
她见过的词太多了。
霓裳楼里,每日都有人送词来,或婉约,或豪放,或堆砌辞藻,或无病**。
她从来都是淡淡的,看一眼便搁下了。
可如今这首《鹊桥仙》,读来只觉得词人逸怀浩气超乎尘垢之外,根本挪不开目光分毫。
周明远盯着那张纸,嘴唇翕动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叫道:“苏兄!你这词……你这词……”
他说了半天,便是脸都憋红了,也实在是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刘景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向苏哲拱了拱手,正色道:“苏兄,这首词一出,七夕花榜的花魁之位,已是定了。”
“苏公子……”柳如是也这才回过神来,转头错愕看着苏哲,声音都忍不住有些微颤道:“这首词,当真是给我的?”
苏哲没有答话,只是又铺开了一张纸,笑道:“还有一首。”
刘景明、周明远、孟运然瞬间齐齐瞪,瞪大了眼睛,错愕道:“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