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该同你的孩子谈谈。”
“荷鲁斯吗?我本计划着过一段时间后找他。”
身着金甲的圣人自指挥板中抬起眼,恍惚间,马卡多看见帝皇金光之下双目间的疲惫,但这感觉一晃而过,他面前仍旧是那位威严的君王,帝皇不怒自威。
马卡多心中晃过一丝惭愧,帝皇终日忙碌,但他却不得不因担忧这座帝国城墙上的缝隙而打扰人类之主——
但马卡多知道这是必须的,有些预警必须提前被发出。
“十一号。”
马卡多抬起手中已经被筛选过的文件,
“十一军团的新兵改造出现了点插曲,改造成功率大幅提升,他们的造血系统普遍出现畸变。”
人类之主挑起眉,他接过马卡多递过来的资料。
“让我看看。”
帝皇说,他端起他办公桌上的精金错银浮雕茶杯抿了一口,手中资料悬空快速翻动着,哗哗作响。
“有趣的变异,”
人类之主放下了茶杯,
“不能称之为恶性畸变,虽然没有改善基因最底层的问题,但这让他们变得更加有用。”
不会像现在的第十一军团一样脆弱,新的军团会更适应战场。
“我主,我认为我们需要重视这件事,”
帝国摄政,魔纹·马卡多上前一步,
“斯托尔星上的情况太过复杂,我们不可掉以轻心,基因病于军团来讲绝非小事。”
“放轻松,我的挚友,我们有第三军团与第十五军团的先例,原体回归会改善基因病,让其在某些方面更稳定,这件事我们有目共睹。”
第三军团,帝皇之子,在其原体福格瑞姆回归前,因在月球的基因种子库被污染,导致其军团规模大幅缩减。
直到福格瑞姆回归帝国,原体致力于拯救他的军团,通过提取原体本人的基因,以及更严格地筛选新兵等手段,原体成功将整个军团从即将灭绝的处境中拯救。
第十五军团,千子,则在原体回归前有着血肉畸变的基因病,他们的基因很不稳定,但在马格努斯回归后,几乎是一夜之间,血肉畸变消失了。
人类之主将其归结为原体对军团的亚空间影响,原体本就是军团中最不可缺少一块拼图,当原体自军团中被拿走时,军团的稳定性便会下降。
而原体回归则会大幅加强军团稳定度与士气。
因此军团必须拥有原体,这在神秘学上也具有意义,原体的基因是军团中最稳定的,他们的存在会像是船锚般将军团的亚空间阴影固定在一块稳定、安全的区域。
马卡多张了张嘴,
“我主,第十一原体本身就十分特殊,他并不像是福格瑞姆或者马格努斯那样……令我们省心,他被污染过。”
“我知晓他的独特,因此安排了禁军在他身边看护。”
人类之主说,他认为他的大部分原体们绝不会允许一名禁军在他们周身监管,这代表着耻辱与无法忍受,
但十一号却同意了这件事,这代表着十一号本身的意愿——
他愿意融入帝国,并为此做出退让。
“那么您监管十一号的禁军向您汇报了哪些信息?”
马卡多又将手伸进斗篷间,掏出另一些公文,那些来自吞世者的。
“吞世者近来的活动并不正常,”
魔纹者沙哑着嗓音,“他们重返努凯里亚,并在那里发起了一次越过审批的屠杀。”
人类之主不语,只是再一次接过马卡多的资料,
帝皇身后,那堆满了文件,简直像是一个小型仓库的文件堆放台突然像是被一阵风吹动,所有文件都漂浮起来,如同一座小山被无形的巨手托起。
“看来我的十一号足够聪慧,”
帝皇一边翻看吞世者的汇报,嘴角上扬,
“显然他领悟了我的未尽之言,我对他的设计并未完全失败。”
“聪慧……聪慧?!”
马卡多的声音上扬了一个度,
“我主,恕我愚钝,我无法理解您的意思。”
“你并不愚钝,挚友,只是有时候理解却不愿相信,十二号已然残缺,因此我派遣战犬做他战斧的同时成为他的镣铐,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不能做一些事,他完全具有他的权力。”
很多时候,人们没有意识到,帝皇对他的子嗣极其宽容,
作为他麾下的子嗣,他们的玩具可以是几颗星球,甚至一个星域,人类之主不会过于吝啬。
“这取决于十二号的意愿,只要合情合理,合法合规,不拖慢军团的效率,那么这便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他们不是孩子,我更不愿随时随刻过问他们,那是第一军团与第二十军团的任务。”
“但看来十二号被损坏地太彻底,又或者他本身对我充满怨恨。”
帝皇放下吞世者的战报,他又伸出手,他身后那些悬浮的文件堆中精准地飞出几篇印着绝密标志的信封,飞到他手上。
金光在帝皇手间悬浮的信件上闪烁,信件只能由人类之主特殊的生物与灵能密钥打开,除他外,任何想要打开这封信的人都会被信件所释放出的十三种病毒毒素杀死。
“让我们来看看十一号是如何说服十二号的。”
一阵闪光,帝皇手中的纸在熔化的金色中分裂为一模一样的两份,马卡多伸出手,接过了帝皇为他复制的那份。
为了不耽误帝皇时间,魔纹者赶忙低下头阅读。
“……?”
马卡多意识到十一号不正常。
或许他早就意识到了,当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十一号直接答应了帝皇令他分担帝皇的痛苦时,
马卡多就意识到这位新回归的原体并非叫人省心的存在,他显然什么都不懂,却又胆大包天。
什么叫做他刚登录征服者号后便放倒了一名吞世者智库,多名吞世者,随后将陷入暴怒的安格隆打昏,并进行了一次痛苦共感。
马卡多原本计划看到安格隆又一次将他的兄弟打到嵌进墙里,就像是他上次那么对待莫塔里安一样。
这之后的汇报内容更加令马卡多感到……不满?或者是愤怒?魔纹者感觉自己被气笑了。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什么叫做尝试隐瞒欺骗帝国核查,什么叫做私下试图勾结机械教?!他当马卡多所领导的帝国政务部是吃干饭的吗?!他们这是先斩后奏!
若是换个凡人来做这些事,马卡多心情不好的话早就已经将对方吊死了!
这些拙劣的小谎言经不起一点核查——他们现在唯一没有被惩罚的缘故就是因为帝皇正在此处。
等等……
在这些文字描述间,马卡多窥见了十一号可怖的政治敏感度,他不得不承认,泽洛的计划大体上完全可行,并且在某种程度的确能逃避过审查。
不……马卡多忽然冷静下来,他感到脊骨发凉,十一号已经成功了,十一号在赌的是帝国对原体与军团的态度。
在这件事上,十一号赌对了。
他在赌帝国真正的主人对这件事是何种看法,他在赌帝国对军团与原体的边界在何处。
十一号的做事手段、方式都过于粗糙,在文件的处理上也满是瑕疵,但十一号的思路与方向完全没有问题。
他比他的任何一个兄弟都要大胆,一个尚未回归帝国的原体,一个尚未拥有自己军团的原体,他就已经敢如此操作。
如果他拿到了自己的军团,会发生什么事?
原体之中,有类似天赋的寥寥无几,荷鲁斯过于在意他人目光与声誉;基利曼过于死板与在意规则;圣吉列斯与可汗则虽有天赋,但志不在此。
而十一号——泽洛,泽洛,马卡多在口中小声描摹着这个词汇,这个疯狂的原体。
他并非无视规则,正相反,他对规则与权力足够敏感,他才能够在其余原体完全不敢触及的领域进行操作,他疯狂而胆大,为达目标不择手段。
原体当中,为了达成目标而不择手段的有很多人,但那是在战争上,在战役上,在单人的搏斗间,而泽洛则是在揣测人心之上,在帝国间。
他将这份天赋,用在了他的创造者身上?!
但是——
这正是他们当初设计十一号的初衷,必行之恶,他敏锐、不择手段,这正是他最开始的设定,
正因此,十一号本该在后续的计划中被培养为绝对忠心的那一个,他会完全以帝皇的意志行动,不论以何种手段。
但能够抵御污染与背叛的,最宝贵与最忠诚的那一份种子被帝皇拿去培养了一号,因此十一号在基因间并未写下如此品性,他们本计划着事后对他进行针对性的培养。
事与愿违,十一号被遗失在宇宙间,再寻回时,他是被污染地最严重的那一个。
难以想象,这样的原体如果回归帝国,会在未来成为何种模样——
马卡多敢肯定,泽洛绝不会像是他的兄弟们那样按部就班接受帝国分派给他们的任务。
翻阅着禁军的汇报,魔纹者头皮发麻,马卡多自汇报间抬起头,看见帝皇微微皱了下眉,
“这可不行,”
人类之主说,
“虽然十二号残缺,但是还不能被销毁,他跟他的军团作为先锋军,于帝国而言是极大的助力,幸亏我的战士阻止了他。”
果然,马卡多想,帝皇完全不在乎泽洛在那之前做过的疯狂之举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只在乎军团与原体还能不能用。
又或者说,帝皇认为这并不是问题,正如他认为安格隆还能为帝国战斗一样。
实际上,人类永远无法真正准备好一场战争,永远会有额外情况,当领主跨上战马,他麾下骑兵中有一匹马有些感冒,他会在意这些事吗?
又或者一场发起战役的指挥官,他会留意几百辆坦克中有一台的散热管有些问题吗?
当他身处战场之上,他会在意几百公里外,另一场小战役的指挥有些关节痛吗?
意外永远在发生,当你的敌人站在你对面时,即便手中端着的枪需要拍几下才能用,你也不得不使用它。
大不了拍几下。
没有时间再做一把,没有时间细心地拿螺丝刀拆开它再耐心地去寻找问题在何处,爆炸与死亡无处不在,要做的事情太多、太紧急,而显然问题并不是很大,不是吗?
大不了扔掉这一把,再换一把还能用的。
面对那些具有责任与能力的原体,帝皇会更加珍惜他们,他并非无情无血无泪之人,他理解他们的悲伤,理解他们的仿徨。
而对于那些残缺不全的原体,帝皇会最大化利用他们,他们是并不称手的武器,是需要拍几下才能开火的家伙事。
他有时将他们视作人,视作他的子嗣,有时却将他们视作纯粹的武器。
马卡多笑了笑,沉默片刻。
“我认为问题不在他试着销毁十二号身上,”
老者的语气沙哑,
“我认为这代表十一号完全没有建立起一些该有的基础常识,在对待生命与价值的话题上,他与帝国意见相左——他试着攻击十二号,这是他深层价值观的体现。”
帝皇沉默片刻,他无意识地揣摩着手中的纸张,
“可惜他被发现地太晚,”
人类之主语气中难得出现了惋惜,那些低落的情绪让他的语句变得更轻,更缓。
“若他被发现地再早一些,我会试着教导他,他是个聪慧的小家伙,在这点上我并不反感他。”
但现在,帝皇正忙着思考如何为荷鲁斯造势,他要向整个帝国宣布一件事——
随着十一原体的回归帝国,所有原体都被找到了,现在他要从中选出一名战帅。
战帅,这代表着他所有原体子嗣中最优秀的那一个,代表他全权处理军团事务,统领整个帝国军队的那一个。
这一消息会令所有原体振奋,督促着他们互相良性竞争,为帝国更高效地收复更多领地。
抛去那些没有野心,又或者实力自知无法竞争战帅的,
全帝国间有资格竞争这一位置的分别是第十六军团原体,牧狼神荷鲁斯·卢佩卡尔;
第一军团原体,忠诚的狮王莱昂·庄森;
第十军团原体,美杜莎的戈尔贡,费努斯·马努斯。
其余军团的原体,圣吉列斯虽有威严与实力,但帝皇与马卡多认为其并不具备野心。
罗伯特·基利曼虽有野心与能力,但他的名誉在兄弟们之间不怎么好。
罗格·多恩则更是毫无竞争意愿,他缺乏一点作为指挥一整个银河战帅的激情——
他们会成为候选,不过不会成功。
除此之外,其余特殊定位、特殊作战的军团规模较小,更无法胜任战帅一职。
马卡多知道帝皇最后想要谁胜任,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这并不代表费努斯跟莱恩毫无胜算。
因此帝皇正忙碌着如何散布出这一消息,并在这后安抚荷鲁斯,帮助荷鲁斯造势,以及对其余战帅候选人沟通。
而竞选战帅一事,则是为了最后的计划铺垫,与此同时,帝皇需要同凡人部门沟通,跟机械神教沟通,上万上亿的人等着他去发布指令——
原体固然重要,但组成帝国的是凡人的基石,是无数农民、工人、贤者、官僚与士兵,他们是上亿人,他们才是帝国本身。
而星际战士自从建立后,在帝国内的总人数不过在百万的数字浮动。
帝皇花在凡人们身上的心思跟精力远超他所给予给原体们的。
他还得抽空上战场战斗一番鼓舞士气。
马卡多长长地叹了口气,他额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他知道他们需要关注泽洛,但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与统帅数万星际战士,名誉威震帝国的几位战帅候选人相比,
一名刚刚回归帝国,麾下军团不足万人,甚至战士们士气低落的原体,孰轻孰重,自然一目了然。
他无法在帝皇不管十一号这件事上指责他,这帝国内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权力有立场能够指责人类之主。
但马卡多的直觉告诉他,泽洛是个危险、需要警惕的存在,十一号绝对不能就这么被放任不管。
又或者换句话说,泽洛需要被耐心地引导与评估,需要有人告诉他什么是不可行之事。
马卡多再度深呼吸了一次,他的呼吸声像是叹息。
“人类之主……请容许我申请一趟外出。”
“你要去代我执行教导原体的职责吗?我本以为你厌恶我的子嗣们。”
“我并不厌恶他们,而是他们厌恶我,如有需要,我会向他们当中的每一位提供耐心和必要的帮助——
即便他们中的大多数将我的帮助视作蔑视与耻辱,我站在他们面前便已经让他们感到不悦。”
大部分原体相当厌恶马卡多,不论是荷鲁斯,还是莫塔里安,马格努斯……
在他们心中,马卡多是奸臣,是佞臣,是阻碍他们与帝皇沟通的邪恶凡人,
马卡多跟他领导的帝国官僚,那些包含着税务官的部门,是军团与帝国内部的敌人。
只有两个例外,一位是狼王鲁斯,马卡多真心喜爱这位被兄弟们视作野人的原体。
另一位则是马卡多亲手养育的阿尔法,虽然阿尔法现在对魔纹者的态度飘忽不定。
“那么祝你顺利,挚友,如果十一号令你头疼,那么你大可责骂殴打他,这是你的权力。”
马卡多冷笑两声,想起当年想要冲过来殴打他的荷鲁斯,原体怒气冲冲,单这幅气势就足以吓到凡人甚至是原体。
但魔纹者连权杖都不曾挥舞,就使用灵能将牧狼神摁在原地,动弹不得。
顺便用灵能压制了冲上前想要来搀扶助阵荷鲁斯的另两位原体。
顺手的事。
这些被帝皇惯坏的原体,他们真以为他身为帝皇之下第一人,只是个吃干饭的家伙吗?
“我会的。”
马卡多说,
“就让我来,让我去将十一号自吞世者军团中接出,将他带领入他的军团中——吞世者显然无法胜任这件事。”
但现在他不过是操心帝国的老者,因担忧而不得不再为自己添上繁重的工作与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