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维波斯站在原地，碧色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没有立刻出声。那个捕梦网投射出的法阵的光芒映在陈无拘的白衬衫上，把那件沾了沙粒的旧衣裳照得像镀了一层流动的釉。
枯桃也被这动静惊动了。侍者架着他的胳膊松了一些，他偏过头来看见陈无拘此刻的样子，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想喊什么却没敢出声。
“陈无拘“的目光扫过全场。她看见被侍者架着的枯桃。她没有花太久就大概判断出了眼前的局面——绑着的队友，对峙的敌人，散落在地的侍者残骸。
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什么时候招这么没用的队友了？“她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嫌弃。目光从枯桃身上掠过，没有过多停留。
“怎么可能？“厄维波斯后退了两步，鞋跟在石板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他的碧色瞳孔死死盯着那个悬浮的捕梦网，法阵的光晕映在他脸上，将他平素从容的表情照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这个天赋技能我查验过了——明明断了一截，技能树都枯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有这种强度——“
“哪里来的小喽啰，“她偏过头看向厄维波斯，黑沉沉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温度，嘴角那抹弧度反而更深了一些，“也配验我的天赋？“
她抬了一下指尖。动作很轻，像掸掉衣领上的一粒灰。
但厄维波斯的视野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他看见面前的码头和海面忽然失去了原有的形状，像一池被搅浑的水，所有的色块开始旋转、扭曲、重新组合。月光碎成了千万片细小的光斑，海水的蓝和石板的灰混在一起，像被人泼翻了一整盒颜料。他看见陈无拘站在那片混乱的中心，白衬衫在万花筒般的视线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那双黑色的眼睛始终亮着，像风暴中心唯一不动的东西。
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从那些色块后面传过来，很轻，带着一种像在哄人入睡的、懒洋洋的温柔：
“做个好梦。“
厄维波斯膝盖一软，整个人像被从身体里抽走了某根支撑的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银发散落在肩上，碧色的瞳孔还睁着，但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空了，像两粒被人取走了内核的玻璃珠子。
“陈无拘“收回指尖，捕梦网在她掌心下方缓缓收拢，丝线一根一根地合回去，像一朵闭合的花。法阵的光芒一圈一圈地暗下去，最终完全熄灭了。
码头重新恢复了原有的安静。月光还是那个月光，海风还是那个海风，只是多了一个跪在地上的厄维波斯，和两具倒着的侍者，和一个站在月光下、白衬衫被夜风轻轻拂动的身影。
她垂下手，偏过头，看了一眼枯桃。那些原本架着他的侍者此刻也像被抽去了发条一样僵立在原地，灰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清晰可见的、像被什么东西吓住了的空白。
“还愣着？“她淡淡地说，“要我请你走？“
枯桃猛地反应过来，挣开那些不再有力的侍者的手，往前踉跄了两步。他站在她面前，嘴唇动了动，想叫“队长“，可那个称呼在嘴边滚了一下，没叫出来。
“陈无拘“没有等他开口，已经转过身朝罗维南的方向走了两步。罗维南站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不躲不闪，也没有后退。
她走到罗维南面前，离得很近，近到罗维南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干掉的沙粒。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注视着她，安静地看了两秒，然后眉眼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和陈无拘平时笑起来时一模一样。可又有什么不一样。
“罗……维南。“她说，“你长大了。“
罗维南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的眼眶忽然发酸，酸得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才勉强压住。
但她还有重要的事情要问。那句话像一根刺，从宋青瓷下葬那天就扎在她喉咙里，扎了太久了，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每呼吸一次就疼一次。
“你……“罗维南开口，声音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那一点疼痛逼自己把话说完，“是不是你杀了宋青瓷？“
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她，安静了一瞬。
“宋青瓷么？“她偏了偏头，“我记得她，她——”
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