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瑾拎上铁皮暖壶,快步走到锅炉房出水口,接满滚烫的开水,又兑上走廊留存的晾凉温水,调好水温,最后才端着热水回房。
他不敢让林家人知道他们又折回来了,免得他们担心。
林听晚虽然换好了衣服,但太冷了,她仍冷得直打哆嗦。
“我把热水打回来了,这里没有洗澡的地方,只能在房间用温水擦身。”周怀瑾把热气腾腾的热水放在她面前,“你先擦一擦,把体表寒气散了。”
林听晚看向他:“谢谢。”
周怀瑾先是一愣。
“难得你会说这两个字。”
以前的林听晚对于他的付出都是理所当然的,稍不顺心还会骂他。
就算最近一段时间在厂里围堵他,也都是骂他多。
“你先把衣服换了吧,免得受寒了,我先去外面待着,绝对保证不会偷看你。”
林听晚说完,艰难地迈开步子。
真的好冷啊。
好想家里的暖气呀。
“不用,我不冷,你先擦身子。”
周怀瑾说完,不等她反应过来,便率先走了出去。
这男主,挺男人的。
其实他人真的很好,是原主不懂珍惜。
林听晚也不客气了,她先把冰冷的手放进去,暖暖的,很舒服。然后她拧干毛巾开始擦身子。
温热的毛巾触碰到冰凉的肌肤时,刺骨的寒意终于褪去几分,僵硬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
她还把脚也给泡了。
舒服得很。
不过想到周怀瑾还在外面受冷,她也不好意思泡太久。
她打开门,看到周怀瑾就站在门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仿佛一股电流闪过全身。
她不由得脸红了。
“你去换衣服,我去帮你打水。”
说完,她就要弯腰去端水盆。
“还是我自己去吧。”
周怀瑾抢先一步将水盆端起来。
林听晚愣住。
这是她的洗脚水啊!
男主,你这样帮我倒洗脚水真的好吗?
看着周怀瑾的背影,林听晚陷入了深思。
男主真的不喜欢原主吗?
没等她理清思绪,周怀瑾已经重新打好一盆温热的水折返回来。
林听晚见状主动往门外走,轻声道:“我去外面,你不放心可以把门锁上。”
周怀瑾没有客套,轻轻点头,待她踏出房门,咔嗒一声落了门锁。
林听晚独自站在走廊冷风里,身上只一件单薄衬衫,没过片刻,又是浑身发抖,寒意钻骨。
好在周怀瑾很快就洗好了。
房门打开,周怀瑾走了出来。
外面的大雨丝毫没有停歇的势头,路面积水越来越深,雷声隔一阵子便轰隆作响,想要步行回家属院根本行不通。
两人重新回到狭小客房,关好房门隔绝外面的风雨。
“今晚看样子是走不了了,现在太晚了,叔叔婶婶他们都睡着了,你不适合去打扰他们。招待所只剩这一个房间了,如果你不嫌弃,今晚就在这里将就一晚,床归你,我就在趴在床边凑合一晚。”
林听晚有点不敢相信:“真的回不去了?”
“你想回去?”周怀瑾反问。
“当然想了,这里这么冷。”
这屋内只有一盏十五瓦的昏黄灯泡,空气潮湿阴冷,床上就放着一床薄薄的被子,看着就冷。
周怀瑾:“等会我再去跟管理员拿床被子。”
“人家不可能有多余的被子。”
林听晚实在是冷得受不了,钻被窝里了。
被窝里也冷。
“你冷吗?”林听晚问。
周怀瑾:“不冷。”
呵,睁眼说瞎话。
不过孤男寡女同盖一床被子不像话。
接下来是一阵子的沉默。
周怀瑾说不冷是假的,他人都在打哆嗦。
林听晚:“你要不要上来盖被子?”
周怀瑾直接拒绝:“不用,我不冷。”
“呵,随便你。”
林听晚说完,躺下了。
冷死了。
周怀瑾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打算拿出多少本钱,给大海小海置办摆摊的东西?”
“我手里攒了二十多块,还有厂里救人表彰发的三十块奖金,凑一块五十多,买二手推车、杆秤、炒货原料勉强够用,就是前期周转恐怕会紧张。”
周怀瑾说道,“我手头还有四十块闲钱,明天拿给你。两个兄弟踏实肯干,做生意前期周转不能缺本钱。”
林听晚疑惑地看向她:“你肯借钱给他们?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当年叔婶在乡下处处照拂我,我借点钱给大海小海做生意怎么了?”
“行,行,知道你是大好人。”
“你父母不容易,家里倾尽所有供你读完中专,大海跟小海早早辍学下地吃苦,你应该多想着他们。”
“知道了,以前是我糊涂,被虚荣心蒙住双眼。”
难得她这么温顺。
“今晚你没有冲他们发脾气,很难得,但我希望即便你是装的,也要装一辈子,毕竟他们太不容易了。”
“不是,你就不能盼着我一点好的?”林听晚十分不服气。
“你最近在厂里是表现不错,但并不能改变你的过去。”
林听晚语塞。
是啊,过去原主有多么恶毒。
外面的雨越少越大,屋内潮气浓重,越来越阴冷刺骨。
周怀瑾下意识拢了拢身上单薄衣服,冻得微微缩肩。
林听晚本来不想理他的,但看他这个模样也可怜。
她迟疑片刻,伸手扯下床尾叠放的粗布薄毯朝他丢去:“盖上这个,别冻死了。”
周怀瑾没想到她居然会关心他。
他伸手接过薄毯,心底有一丝丝暖流流过。
如果她能够一直装,该多好。
前半夜很冷,林听晚翻来覆去根本就睡不着。
周怀瑾趴在床边也睡不着。
后半夜走廊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管理员扯着嗓子的呼喊,老远就听得清清楚楚——夜里统一查房!
原来是专门查男女混住、虚报身份的,抓到就要被通报!
林听晚毕竟不是这个年代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好吵。
周怀瑾原本半眯着眼休息,闻声猛地睁开眼,神色一紧。
这招待所规矩严,他俩单独一间房,登记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要是说不出合理身份,明天全厂区都要传闲话。
天,到底该怎么办?
咚咚咚!
门板被敲得震天响。
“开门查房!保卫科巡查!”
管理员嗓门洪亮,门外还站着两个穿藏青工装、戴红袖章的保卫员,手电筒隔着门缝往里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大半夜的查什么房?”林听晚问。
周怀瑾心口绷得紧紧的,他把薄毯往林听晚身上盖,压低声音叮嘱:“等下别人问起,就说咱们是夫妻,别露馅!”
这么严肃吗?
“听好,否则咱们会被通报。”
也对哟,现在他是乔舒苒的未婚夫,等会要说他跟她乱搞男女关系了。
“知道了。”
周怀瑾这才放心去拉开房门。
三道手电筒光束齐刷刷扫进房间,一道照在床上的林听晚,两道落在周怀瑾身上。
保卫员皱着眉头,拿着登记本对照:“登记册上只登记了周怀瑾一人,这名女子是谁?招待所规定,非夫妻、非直系亲属,不许单独共处一室,你们老实交代关系!”
另一个保卫员也板着脸,往前半步:“要是敢撒谎瞒报,明天直接送到政工科问话,记处分!”
林听晚彻底傻了。
周怀瑾面上看着镇定,实则耳根都绷红了,开口道:“同志,我们是夫妻,今天傍晚下大暴雨,道路积水太深走不回厂区,临时开一间房本想雨停了就回去,没想到这雨越下越大,只能凑活过夜,这不是来不及补登信息吗?”
保卫员半信半疑,来回打量他俩:“真是夫妻不是乱搞男女关系?”
“不是。”
“那把信息补全。”
周怀瑾补充信息。
另一个保卫员问林听晚:“你叫什么名字?”
林听晚:“乔舒苒。”
周怀瑾此刻信息上也写乔舒苒的名字。
闻此,他松了口气。
他好怕林听晚露馅。
保卫员实在是挑不出破绽,也没发现别的异样,才松了脸色,在本子上补了一行备注。
“可以了,明天再到厂里去核实情况。”
说完,几人终于离开了。
房门“咔哒”关上的瞬间,屋里两人同时松了一大口气。
“明天他们会去厂里核实情况吗?”林听晚问。
周怀瑾:“不知道。”
“若是他们去了,乔同志那边你应付得来吗?”
周怀瑾:“我会如实跟她说。”
林听晚:“你不怕她哭闹?”
“不至于。”
“对她那么有自信?”
“她善解人意,解释清楚就好了。”
“呵,有时候盲目自信并不好,女人在这种事情上很小心眼。”
周怀瑾不再说话。
两人接下来是一阵子的沉默。
最后两人都困了,林听晚又把薄毯丢给周怀瑾,周怀瑾趴在床上睡着了,林听晚在床上睡着了。
天还未亮,雨势终于慢慢变小,化作细密小雨,不再是昨夜倾盆暴雨。
林听晚撑着软绵绵的身子起身。
周怀瑾也从床边起来了,他感觉浑身骨头都酸痛僵硬,更糟糕的是,他好像感冒了。
不止是她,林听晚也是。
“雨小了,换好衣服就回去,别让叔叔婶婶担心。”
两人像做贼一样,换回湿衣服,然后冒雨回家属院。
没办法,若是天亮回去,那就被大伙发现了。
不过他们忽略了一个起早的人,那就是郑长福。
虽然两人没有同时回家属院,林听晚是第一个回去的,但是被郑长福发现了。
“嫂子,您这是?”
看到一身湿漉漉的林听晚,郑长福愣住了。
“那个昨晚我父母来了,我去陪他们。”
林听晚简单解释。
郑长福将热包子递给她:“嫂子,你吃。”
“谢谢。”
林听晚赶紧跑回宿舍,冷死她了。
郑长福才下到院子,又遇到了同样冒雨回来的周怀瑾。
“周厂长,你也出去了?”
郑长福疑惑地问。
周怀瑾:“去处理厂里的一些急事。”
说完周怀瑾赶紧跑回宿舍。
郑长福看他好像有一点慌张。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周厂长跟嫂子该不会有点什么吧?
不会的。
嫂子可是喜欢他的。
想此,郑长福进货去了。
早上,乔舒苒从车间工友口中,听说周怀瑾昨晚请林听晚一家去国营饭店吃饭的事情,她一时间之间醋意翻腾,一整天干活都心不在焉,看什么都不顺眼。
她清楚周怀瑾此举纯粹是感念当年林家在乡下照料他的恩情,可也不排除他对林听晚存有别的心思,毕竟他之前跟林听晚一起长大,想要忘记她很难。
她心里的酸涩始终压不下去。不过她不愿在周怀瑾面前显露出狭隘善妒的模样。
“林同志,你感冒了?”陈春燕关心地问。
林听晚咳了咳:“没事,咳两声。”
“我这里有红糖,我去食堂借点姜,泡给你喝。”
“不用那么客气。”
“应该的,你等我一下。”
乔舒苒气得要死,不过也没敢说什么。
她借工作之名去找周怀瑾签字。
等周怀瑾签完字,她说道:“周厂长,我听闻林同志的家人来了,以前他们很照顾你,你是不是想报答他们?”
周怀瑾皱眉:“这件事情我没跟你说过,你怎么知道?”
林听晚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我听别人说的。”
莫非是李叔?
“这件事情,我自有安排。”
周怀瑾原本想跟她解释昨晚跟林听晚的事情,但是想着保卫员没有来厂里询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没有再提。
“周厂长,我知道你感念林家当年恩情,想帮衬一二我都明白。我这里自己攒了三十块私房钱,你拿去给他们,也算我一份心意,毕竟夫妻一体,你的恩人便是我的恩人。”
说罢,她从裤袋中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三十元现金,递到周怀瑾面前。
周怀瑾抬手轻轻推回她的钱:“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笔钱我不能要。帮衬林家是我自己的事,不该动用你的积蓄,你自己留着买生活用品。”
乔舒苒握着钱的手僵在半空,心底的委屈与嫉妒更甚,面上却依旧维持温柔笑容。
她默默收回现金,心底暗暗记恨林听晚,总觉得林听晚处处抢去周怀瑾全部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