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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三言两语破死局,一桩旧案藏玄机

    第189章 三言两语破死局,一桩旧案藏玄机

    但他的声音,从地面升起来,清晰,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陛下。”

    “草民斗胆,反问一句。”

    御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又凝固了一瞬。

    连一直垂眼静立的玄机子,眼皮似乎都几不可察地抬了抬。

    皇帝摩挲扳指的手指停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地上那个蜷伏的身影,眼神深沉得像古井。

    陆怀瑾维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继续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寂静里:

    “构陷草民的密奏,既然将草民与‘朱雀卫’余孽牵扯,指控草民意图串联翻案……”

    “敢问陛下,奏中是否明确提及,草民与‘朱雀卫’中何人有染?”

    “又有何人证、物证,或确凿往来记录,可呈堂佐证?”

    话音落下。

    御书房陷入一种更深的死寂。

    这问题太直接,太不客气。

    等同于当面质疑那份密奏的分量,甚至隐含了对天子决断的质疑。

    跪着的人,在质问坐在上面的人。

    荒谬,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孤勇。

    皇帝眼底深处,那丝细微的波动扩大了。

    不是怒,更像是一种……被意外挑起的兴趣。

    他拿起那本黑皮密奏,没有翻开,只是用指尖点了点封皮。

    “奏中言,”皇帝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冷硬的实质,“你曾于江南临安,与‘朱雀卫’叛将之女,有过数次私下接触。时间,就在你抵达京城之前不久。”

    叛将之女。

    临安。

    私下来往。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分量重如山岳。

    陆怀瑾叩在地上的头颅,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在印证什么。

    果然。

    和他之前的猜测,分毫不差。

    对方泼脏水,选了一个最毒、最无法辩驳的角度。

    牵扯到“朱雀卫”,牵扯到女人,牵扯到“私下来往”。

    百口莫辩。

    但他偏偏就要辩。

    “陛下明鉴。”陆怀瑾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草民若真是逆党余孽,心怀不轨,此刻听闻陛下此问,唯有两种反应。”

    “其一,矢口否认,百般抵赖,以求苟活。”

    “其二,自知必死,索性慷慨陈词,痛斥朝廷,博个‘忠烈’虚名,或死前泼些脏水。”

    “但草民此刻,既不否认,也不求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力,一字一句,凿地而出:

    “只因整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圈套。”

    “一个旨在掩盖一场巨大贪腐走私案,并将所有知情者,用最‘名正言顺’的方式,彻底灭口的圈套。”

    “而‘朱雀卫’,就是他们选来杀人不见血的刀。”

    “用朝廷最敏感的旧案,最忌讳的禁忌,来包裹他们侵吞国帑、蛀空边防的罪行。一旦沾上,无人敢查,无人敢碰,死得干净利落,连伸冤的机会都没有。”

    他抬起头,额头离开冰冷的金砖,露出那张因为跪伏而有些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的脸。

    他直视着御案后的皇帝,不再畏惧那目光的重量。

    “草民此前在江南,因友人牵扯进一桩盐引舞弊案,不得不查。越查越深,触及到一股盘根错节、从边关到盐场再到京城的巨大利益网。他们走私盐铁,甚至可能涉及……军械。”

    “他们发现草民在查,便设下此计。先构陷,后灭口。用‘朱雀卫’的帽子扣下来,不仅草民必死,连带与草民有过接触的所有人,所有线索,都会被这顶帽子压得粉身碎骨,永不见天日。”

    “陛下,”陆怀瑾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些,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揭露真相时的激动,“他们不是想翻‘朱雀卫’的案,他们是想用‘朱雀卫’的案,来掩盖他们自己正在犯下的、更大的案!”

    陈述完毕。

    陆怀瑾再次将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

    “砰。”

    闷响回荡。

    他等待着,将最后一点筹码,交给了命运,和那位深不可测的帝王。

    御书房里只剩下陆怀瑾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

    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眼睛,盯着陆怀瑾低伏的后背,里面的审视浓得化不开,仿佛要在他身上烧出几个洞来。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皇帝动了。

    他没有看陆怀瑾,而是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了一直如同背景板般存在的玄机子身上。

    “玄机。”皇帝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程序般的平淡,“你一路从江南跟到京城,暗中护持,也该看了个清楚。”

    玄机子终于动了。

    他向前一步,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拂过地面,悄无声息。

    他对着皇帝,躬身行礼,动作舒缓自然。

    “回陛下。”

    他的声音响起,正是陆怀瑾在驿站听过的那种平和道士音,但此刻在这御书房里,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分量。

    “陆怀瑾所言,句句属实。”

    简单,直接,没有丝毫犹豫。

    玄机子直起身,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向跪在地上的陆怀瑾,随即又转向皇帝。

    “臣奉旨暗查江南盐铁弊案及可能牵扯之边关军需走私事,历时已近一年。陆怀瑾因卷入临安盐引舞弊案,误打误撞,触及核心。他查到的线索,与观星台所查,方向一致,且互为补充。”

    “他抵达京城后,确实遭到了系统性的构陷与追杀。那股势力,试图用‘朱雀卫’旧案为幌子,将其彻底抹去,并切断所有调查线索。”

    观星台。

    三个字,轻轻落下。

    却像三道惊雷,炸在陆怀瑾耳边。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青衣道士。

    观星台!

    天子耳目,监察百官,拥有先斩后奏之权的皇家密探组织!

    其主官,直接对皇帝负责,独立于三法司和所有朝堂衙门之上!

    玄机子……竟是观星台之主?

    那个在驿站看似闲云野鹤、言语机锋的道士……

    陆怀瑾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碎片。

    驿站里看似巧合的相遇,那几句意味深长的话,离开时若有若无的提醒……

    还有他进京后,几次在绝境边缘,那仿佛来自暗处的、微妙的平衡与助力……

    原来如此。

    原来一直有人在看。

    一直有人在盯着这盘棋。

    而他陆怀瑾,不知不觉间,早已入了局,成了棋盘上一枚意外落下、却搅动风云的棋子。

    皇帝听着玄机子的陈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回陆怀瑾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里的审视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衡量万物的平静。

    “你听见了?”皇帝问陆怀瑾,语气平淡。

    陆怀瑾重新伏下,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

    “草民……听见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消化这巨大信息冲击后的余波。

    “观星台之主,亲口为你作保。”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你陆怀瑾,是被陷害的。是查弊案的功臣,而非谋逆的贼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巨大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

    “那么,回到朕最初的问题。”

    皇帝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响起,带着最终的裁决意味。

    “你,究竟是谁?”

    陆怀瑾闭上了眼,又睁开。

    这一次,他没有回避。

    他直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帝王之眼,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保持平稳。

    “草民陆怀瑾。”

    “云家赘婿。”

    “今科会试,会元。”

    “一个……偶然窥见真相,不愿沉默赴死,侥幸得了观星台青眼,此刻跪在御前,听凭陛下发落的……读书人。”

    御书房再次陷入沉寂。

    但这一次的沉寂,与之前不同。

    之前的沉寂是刀悬头顶的窒息。

    此刻的沉寂,是风暴过境后,一切尘埃落定前的……空旷。

    皇帝靠回椅背。

    他拿起那本黑皮密奏,和那份盐铁策论,一左一右,放在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将那本密奏,缓缓推到了御案一角。

    动作很轻。

    却像推开了千钧巨石。

    接着,他拿起那份策论,指尖摩挲着纸张边缘,目光落在上面,看了很久。

    久到陆怀瑾以为时间再次停滞。

    皇帝抬起头。

    他看向玄机子。

    “玄机。”

    “臣在。”

    “江南的线,既然陆怀瑾也牵扯其中,还替你们捅开了一层窗户纸。”皇帝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就让他继续查。”

    玄机子躬身:“遵旨。”

    皇帝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陆怀瑾身上。

    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考量,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棋手的欣赏。

    “陆怀瑾。”

    “草民在。”

    “殿试,朕等着你。”

    皇帝说完,挥了挥袖。

    “下去吧。”

    “让陈洪,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陆怀瑾重重叩首。

    “草民,遵旨。”

    他撑着有些僵硬发麻的双腿,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那御案,也没有再看玄机子。

    他转身,迈步,走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锋上。

    身后,是帝王无声的注视。

    是观星台之主平静的目光。

    是那两份并排放置、决定他生死荣辱的文书。

    殿门在眼前。

    他伸出手,推向那厚重的门扇。

    指尖触到冰冷木头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玄机子那平和依旧,却让他脊背微微一凉的声音,对皇帝说:

    “陛下,关于那‘叛将之女’……臣这里,恰好还查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陆怀瑾推门的手,顿住了。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隙。

    门外明亮的光线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而他僵在门边,没有立刻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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