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困兽犹斗觅生机,纨绔子弟作鱼饵
他看着窗外的漆黑,那笑意一点点收敛,最终沉入眼底,重新凝结成冰。
冰层之下,是冷静到极致的锐利。
陆怀瑾转过身,对云浅浅说:“康王爷和李大人那边,暂时都不用去。去了也没用。”
云浅浅擦掉眼角的泪,抬眼看他:“为何?”
“王博那封信,走的是官面路子。翁一人赃并获,证据链‘齐全’,京兆府按律拿人、审案,每一步都挑不出错。”陆怀瑾走到她面前,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这是阳谋。他把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逼我们就范。我们去求情,就是自认理亏,正中他下怀。”
云浅浅明白了。
对方要的就是陆怀瑾在功名和家人之间做选择,而且必须选那个能让他身败名裂的选项。
任何求助,都会被解读为心虚。
“那我们……”云浅浅咬了咬唇。
“改规则。”陆怀瑾打断她,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他们想在朝堂的棋局上困死我们,那我们就掀了棋盘,去他们的后院放把火。”
他拉过一张椅子,示意云浅浅坐下。
“眼下最紧要的,不是怎么救翁一,而是怎么让设局的人自顾不暇。”陆怀瑾语速很快,“王博是刀,背后握刀的人,才是关键。我们要找到那个能让握刀的人害怕、甚至反过来求我们的人。”
云浅浅凝神思索:“京城能压住京兆府尹的……要么是宗室王爷,要么是阁部重臣,再不然,就是手眼通天的豪商。”
“王爷和重臣,水太深,我们现在碰不起。”陆怀瑾摇头,“而且容易落人口实,说我们结党营私,正撞在那些老学究的枪口上。”
“豪商?”云浅浅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暗下去,“京城商会盘根错节,会长钱万三是出了名的老狐狸,滑不溜手,咱们和他没什么交情,他凭什么蹚这浑水?”
“不需要交情。”陆怀瑾从袖中掏出那张写满数据的纸片,指尖点在其中一个名字上,“我们需要的,是他的弱点,或者说,他必须满足的欲望。”
云浅浅凑过去看。
“钱万三,祖籍徽州,靠贩盐起家,如今是京城十三行总把头,身家巨富。为人谨慎多疑,不轻易站队,与各方势力都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陆怀瑾念出上面的内容,这是他之前为了殿试策问,让云家搜集的京城商圈资料。
“弱点呢?”云浅浅问。
“最大的弱点,或者说,最大的软肋。”陆怀瑾的指尖向下移动,落在另一行小字上,“他的独子,钱多多。”
云浅浅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京城有名的纨绔,斗鸡走狗,挥金如土,除了正经事,什么都干。
“钱万三四十岁上才得了这个儿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要星星不给月亮。钱多多在外闯了天大的祸,钱万三都能用银子给他填平了。”陆怀瑾继续说,“据线报,钱万三最近身体不太好,愈发把这儿子看得重,恨不得把整个京城都买下来给他玩。”
“你想从钱多多入手?”云浅浅立刻明白了。
“一条听话的狗,主人未必在乎。但一个被捏住了命根子的主人,就不得不听话了。”陆怀瑾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冰冷的算计,“钱多多最近,有什么特别想要却没得到的东西吗?”
云浅浅蹙眉回忆。
云家的情报网主要关注商业对手和官府动向,对纨绔子弟的癖好了解不深。
“只知道他常去几个销金窟撒钱,最爱面子,喜欢别人捧着。具体……”
“去查。”陆怀瑾斩钉截铁,“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我不管你是买通他身边的小厮,还是打听青楼楚馆的消息,天亮之前,我要知道钱多多最近一个月,最耿耿于怀、最觉得丢脸的一件事是什么。”
云浅浅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只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办。”
她起身要走。
“等等。”陆怀瑾叫住她,从怀里拿出那份叠好的疆域图和纸片,重新摊在书案上,“这些东西,你收好。”
云浅浅愣住:“这不是你准备殿试的……”
“殿试要考,但眼前这关过不去,殿试就是空谈。”陆怀瑾把东西推到她面前,“先解决麻烦,再谈抱负。”
云浅浅深深看了他一眼,将图纸和纸片仔细收进一个锦盒里,抱在怀中,转身快步离去。
书房重归寂静。
陆怀瑾坐回椅中,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按压着太阳穴。
他在梳理。
王博是明刀,背后至少还有暗箭。
他不能顺着对方的思路去拆招,那太被动。
他要主动制造一个“意外”,一个足以让对方阵脚大乱、不得不分神来处理的“意外”。
这个意外,必须足够诱人,足够突然,而且,必须能把水搅浑,让所有人都看不清他陆怀瑾真正的目的。
钱多多,就是他选中的那颗石子。
一颗足以在平静的湖面上,砸出滔天巨浪的石子。
时间在更漏滴答声中流逝。
陆怀瑾没有睡,他甚至没有移动位置,就坐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唯有大脑在飞速运转,推演着每一种可能,计算着每一步得失。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天色将明未明,最是黑暗的时候。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是云浅浅。
她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熬夜的青黑,但精神却很集中。
她手里拿着几张墨迹未干的纸。
“查到了。”她声音沙哑,将纸递给陆怀瑾,“钱多多最近一个月,最丢脸、最念念不忘的一件事,是关于‘揽月阁’。”
陆怀瑾接过,快速浏览。
“揽月阁,京城首屈一指的销金窟,只接待达官显贵、豪商巨贾,一掷千金未必能进门。”云浅浅在旁边低声解释,“阁内最好的雅间叫‘天字一号房’,临湖观景,布置奢华,还配有揽月阁头牌苏娘子亲自抚琴。这间房,常年被一位神秘豪客包下,从不对外开放。”
“钱多多看中了这间房?”陆怀瑾问。
“何止是看中。”云浅浅露出一丝嘲讽,“他上个月过生辰,想在揽月阁大宴狐朋狗友,点名要天字一号房,觉得只有那间房才配得上他的身份。结果被揽月阁的掌柜委婉拒绝了,说那间房已有长期客人,不便打扰。钱多多当场就发了脾气,砸了不少东西,最后还是他老子钱万三亲自去赔了不是,才算了事。据说钱多多回去后,气得好几天没出门,觉得在朋友面前丢了天大的脸。”
“揽月阁背后的老板是谁?这么不给钱万三面子?”陆怀瑾敏锐地问。
“不知道。”云浅浅摇头,“揽月阁背景很神秘,只听说和宫里某位贵人有些牵连,所以连钱万三也不敢真去硬碰。那间天字一号房,成了钱多多心里的一根刺。”
陆怀瑾看着纸上的信息,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背景神秘,钱多多求而不得。
很好。
“浅浅,”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我记得,云家和揽月阁,是不是有过一次生意往来?去年他们进的一批南洋香料,走的我们的路子。”
云浅浅一怔,随即点头:“是有这回事。当时是揽月阁的苏娘子亲自来谈的,她很欣赏我们香料的品质,结款也爽快。我与她有过几面之缘,还算说得上话。”
“天亮之后,你去见苏娘子。”陆怀瑾语速加快,“两件事。第一,请她帮我一个忙,租下天字一号房,一晚。第二,告诉她,这次帮忙,算我陆怀瑾欠她一个人情,日后必有厚报。同时,云家愿意以市价三倍,支付这一晚的租金。”
云浅浅吸了口气:“三倍?那可不是小数目……”
“值得。”陆怀瑾打断她,眼神锐利,“而且,要快。务必在午时之前,把事情办妥,并且,消息要‘不小心’泄露出去。尤其是,要让钱多多知道,他求之不得的天字一号房,被我这个他最看不起的‘赘婿会元’,轻易租到了。”
云浅浅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炫富或斗气。
这是要精准地刺痛钱多多那根最敏感的神经——面子。
“我明白。”云浅浅深吸一口气,将锦盒放在陆怀瑾手边,转身又要走。
“还有一件事。”陆怀瑾叫住她,“租下天字一号房后,让福伯去散布消息,就说今晚,我陆怀瑾将在揽月阁设宴,预祝殿试高中,遍邀京城名流。”
“遍邀名流?”云浅浅皱眉,“我们根本没请任何人……”
“对,一个都不请。”陆怀瑾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今晚的天字一号房,只有一位客人。而我们宴请‘名流’的消息,只需要传进一个人的耳朵里就行。”
钱多多。
云浅浅彻底懂了。
空城计。
用一间本不属于自己的顶级包厢,用一场子虚乌有的盛大宴会,去钓一条嫉妒成性、虚荣至极的纨绔鱼。
而这条鱼的后面,站着的是钱万三。
“我这就去办。”云浅浅不再多言,快步离去。
天色大亮。
陆怀瑾稍微梳洗了一下,吃了点东西,便坐在书房里等待。
他没有去想王博的威胁,没有去想翁一的安危,甚至没有去想即将到来的殿试。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即将上演的这场戏上。
这是一场赌博。
赌钱多多的虚荣心会战胜理智,赌他会不顾一切地冲到揽月阁来找回场子,赌钱万三会对这个宝贝儿子的异常举动格外上心。
午时刚过,云浅浅回来了。
她脸色好了些,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办妥了。苏娘子答应了,租金也付了。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钱多多那边?”
“他身边常跟着几个帮闲,其中一个贪财,收了我们的银子。”云浅浅低声道,“消息刚传到他耳朵里,他当时就摔了茶杯,嚷嚷着晚上一定要去揽月阁,让你好看。”
陆怀瑾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鱼,上钩了。
“浅浅,”他站起身,“你留在家里,哪都别去。如果有人来找,就说我出门访友,归期不定。”
“你呢?”
“我去揽月阁,”陆怀瑾整了整衣衫,拿起桌上那份他昨夜熬了一整晚写就的、墨迹早已干透的文稿,仔细折好,放进怀里,“等客人。”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揽月阁门前车水马龙,丝竹之声隐隐传出。
陆怀瑾独自一人,布衣直裰,出现在揽月阁气派的大门前。
与周围那些锦衣华服的客人相比,他显得格外寒酸。
门口的伙计显然得到了吩咐,见到他,立刻堆起满脸笑容,躬身引路:“陆先生,您请,天字一号房已经给您备好了。”
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避开喧闹的前厅,来到一处独立的幽静院落。
推开门,便是那间名动京城的天字一号房。
房间极大,陈设极尽奢华而不失雅致,临窗是一整面琉璃,窗外便是映着灯火的粼粼湖光,视野绝佳。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顶级的沉水香气息。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桌,上面只放了一壶茶,两只青瓷杯。
再无他物。
没有宴席,没有宾客,甚至没有侍候的丫鬟仆役。
只有陆怀瑾一个人。
他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是好茶,云浅浅特意准备的,也是他喝惯的雨前龙井。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的湖光夜色,安静地等待。
等待那条被虚荣心烧昏了头的鱼,自己撞进网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
楼下喧嚣更甚,觥筹交错,笑语晏晏。
而这天字一号房内,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夹杂着伙计为难的劝阻声和年轻男子嚣张的叫骂。
“滚开!爷今天就要进这天字一号房!我看谁敢拦我!”
“钱公子,钱公子您息怒,房里已经有客人了,这实在不合规矩……”
“规矩?爷就是规矩!让开!”
“砰”的一声,似乎是院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紧接着,是一串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冲房门而来。
陆怀瑾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房门被“哐当”一声猛地推开。
一个身着宝蓝锦袍、满脸涨红、眼神带着醉意和怒火的年轻公子,带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丁,闯了进来。
正是钱多多。
他一眼就看到了临窗而坐、悠闲品茶的陆怀瑾,顿时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姓陆的!”钱多多指着陆怀瑾,手指都在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醉的,“你好大的胆子!这天字一号房也是你配坐的?给爷滚出去!”
陆怀瑾这才缓缓放下茶杯,转过头,看向钱多多。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看着无理取闹孩童般的无奈。
“钱公子,”陆怀瑾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钱多多的咆哮,“夜深露重,火气这么大,伤身。不如坐下,喝杯茶,顺顺气?”
他提起茶壶,将另一只空杯注满,推向桌子对面。
钱多多被他这不咸不淡、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喝茶?我喝你娘的茶!”他一脚踹翻旁边一个绣墩,大步冲到桌前,恶狠狠地瞪着陆怀瑾,“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女人吃饭的赘婿,侥幸中了个会元,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这地方是你能来的?你配吗?”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陆怀瑾脸上。
陆怀瑾没动,任由他骂。
等钱多多喘着粗气停下,他才慢悠悠地开口:“配不配,不是钱公子说了算。揽月阁的苏娘子觉得陆某配,这间房,陆某便坐得。”
“放屁!”钱多多气得浑身发抖,“苏娘子?肯定是你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我告诉你,今天这房,你进得来,出不去!给我砸!把他连人带东西,都给我扔出去!”
他身后的两个家丁立刻应声上前,撸起袖子。
陆怀瑾终于站了起来。
他个子比钱多多高一些,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与钱多多的暴躁形成鲜明对比。
“钱公子,”陆怀瑾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费这么大劲闯进来,就为了砸东西,扔我出去?”
钱多多被他笑得一愣。
“然后呢?”陆怀瑾继续说,“明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钱会长的公子,因为一个包厢,和新科会元大打出手,最后灰溜溜地……赢了?”
他特意在“赢了”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钱多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再纨绔,也听出了这话里的讽刺。
是啊,打赢一个书生,把他扔出去,很威风吗?
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
说他钱多多心胸狭窄,连个包厢都容不下人?
还是说他仗势欺人,欺负一个刚中会试的寒门?
他原本只想羞辱陆怀瑾,抢回面子,可没想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你……你少跟我耍嘴皮子!”钱多多色厉内荏地叫道,“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就别想囫囵个儿出去!”
“交代?”陆怀瑾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却未达眼底,“钱公子想要什么交代?”
他走回桌边,从怀里取出那份折好的文稿,轻轻放在桌上。
“陆某今晚在此,本是为了静心读书,准备殿试。”陆怀瑾拍了拍那份文稿,声音平和,“既然钱公子来了,又对这间房如此……执着。不如,我们换个法子较量较量?”
“什么法子?”钱多多警惕地看着他。
“文斗。”陆怀瑾吐出两个字,“钱公子出身商贾,想必对‘利’之一字,颇有心得。陆某不才,这里有一份关于京城商贸流通、尤其是盐铁茶马几项专营之利的浅见,写于昨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钱多多骤然收缩的瞳孔。
“钱公子若能在一炷香内,指出其中任何一处疏漏、错谬,或者……能提出比这更优、更能为朝廷增收、为商户牟利的见解。”
陆怀瑾一字一句道:“这天字一号房,陆某立刻拱手相让。并且,当着揽月阁所有人的面,向钱公子赔礼道歉,承认陆某才疏学浅,不配坐此雅间。”
钱多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份薄薄的文稿。
盐铁茶马……专营之利……
他家就是靠这个起家的!
这简直……简直是送上门来的脸面!
只要他能驳倒这穷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