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之畔，江水依旧奔腾呼啸。
那道撕裂大地的数里深谷下方，翻滚的血色杀阵剑光渐渐平息了下来。
水流倒灌的断流深井处，一道青色流光踏着水浪疾驰而出，稳稳落在了岸边的碎石滩上。
李凌霜反手将重新用粗布缠紧的神剑系在后背，抬手抹了一把溅在额前的江水。
在她的左手掌心里，抓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铜方盒。
这是她在古殿祭坛角落捡到的物件，也是界青门指名道姓要的上古遗物。
盒身布满锈迹，入手却沉重如铁，隐隐透着一股阴寒的古老死气。
她甩了甩衣袖上的水珠，迈开步子朝着岸边那片茂密的芦苇荡走去。
江风吹得芦苇沙沙作响。
刚走近芦苇丛边缘，一道清瘦的黑影无声无息地自阴影中滑了出来。
来人依然一身墨黑劲装，宽大的黑色竹笠低垂，黑纱遮面，正是界青门主。
李凌霜在三步外停下脚步。
她手腕一抖，将手里的青铜方盒随手扔了过去。
“接着。”
界青门主抬起枯瘦的右手，凌空一抄，稳稳将方盒抓在掌心。
指尖触及铜盒的刹那，黑纱底下的呼吸明显微微停滞了一瞬。
界青门主收拢五指，“太吾传人果然守信。”
“废话少说，”李凌霜拍了拍掌心的泥灰，“本姑娘要的东西呢？”
界青门主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卷用黑线缝死的牛皮卷轴。
他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单手按在卷轴上，嗓音干涩如磨砂。
“武当后山掳走令妹一事，界青门已经彻查清楚。”
李凌霜目光微凝，“是谁在后头嚼舌根？”
界青门主掀开黑纱的一角，露出一抹毫无血色的苍白嘴角。
“江宁府，听风阁副舵主，孙浩。”
听到这个名字，李凌霜脚下的碎石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孙浩？
她脸上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醉仙楼里那个下作胚子？
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在醉仙楼小巷里亲手斩了他的祸根，还当场捆成粽子扔进了江宁府的大牢。
李凌霜眯起双眼，“他不是被关在死牢里了吗？”
“死牢关得住寻常毛贼，关不住有银子使的异人。”
界青门主语气平淡，“江宁孙家花了三千两纹银，买通了提刑按察使司，用死囚换了他出狱。”
“那短命鬼被送往听风阁分舵后，怀恨在心，动用了他在各地暗市的人脉。”
“就是他亲口放出的谣言，说令妹是长生神藏的活体钥匙，引得玄阴教贪心动手。”
李凌霜垂在身侧的右手猛然收紧。
早知如此，当初在巷子里就该一剑削了他的脑袋！
自己一时手软留他一条狗命，倒让他转头雇凶害到了小焕心头上。
若非武当山恰好有纯阳真人坐镇，若非那神秘老者中途搅局，小丫头早就死在乱石岗里了。
李凌霜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哼。
“那畜生现在躲在哪座狗窝里？”
界青门主将手里的牛皮卷轴递了过去。
李凌霜一把抓过卷轴，扯断了黑线，抖开牛皮纸。
纸上不仅画着孙浩如今的相貌，还详细标注了一道清晰的北上路线图。
界青门主沙哑的声音顺着江风飘了过来。
“你的剑气灼伤了他的下焦阴脉，普天之下的名贵丹药，皆无法令断肢重续。”
“他在江南寻遍了百花谷的外门医修，皆被断定无药可救。”
界青门主指了指地图最北端的那座庞大城池。
“三日前，听风阁从北边收到风声，大庆皇都汇聚了天下奇人异士，宫中更有皇室供奉的神医和上古灵药。”
“孙浩如今已北上，奔赴京城寻访名医，试图重塑残缺之躯。”
李凌霜盯着地图上的京城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刺骨的寒意。
跑得倒是挺快。
不仅想保住这条烂命，居然还做着断肢重生的美梦。
李凌霜合上卷轴，抬眼看向界青门主，“第二件事呢？染尘子的下落查得如何？”
界青门主沉默了片刻。
“染尘子行踪诡谲，神出鬼没。”
他摇了摇头，黑纱在风中微晃，“界青门的探子顺着蛛丝马迹一路追查，只探查到极北的天脊山脉前些日子有些许痕迹。”
“有人曾在西北大漠见过类似疯癫道士的身影，也有人说他朝着中原皇畿的方向去了。”
“确切的落脚之处，还需要些时日才能彻底排查清楚。”
李凌霜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苛求。
染尘子当年能涉及娲皇补天，那等积年老怪若是铁了心躲起来，寻常暗桩确实很难在三两天内找到他的行踪。
不过只要有线索，早晚能翻出来。
更要紧的，是眼下这笔恶账。
李凌霜收起牛皮卷轴，顺手将它塞进了软甲内衬。
她拍了拍腰间那截焦黑的伏虞木柄，眉梢高高扬起，眼底泛着冰冷的杀意。
想治伤？
想重做男人？
惹了太吾传人，还敢把主意打到她妹子身上，这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李凌霜转过身，迎着北面滚滚而来的阴云，脚尖在碎石滩上重重一点。
“京城是吧。”
少女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笑意。
“老娘亲自去送你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