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的那一刻,没有任何声响。
只是铁幕巨大的暗金身躯,从中央裂开一条缝隙。
缝隙扩展,扩展,扩展。
然后,是整尊庞大的无首巨人,在无声中崩塌碎裂,化成漫天流散的金色光粉,消弭于星空。
光粉落在废土上,像是最后一场流星雨。
藤丸立香握住刻盘,感受到掌心那道温热慢慢冷却下去,变成普通石头的重量。闪耀之光的光粒子化形态也随之消散。
身高重新缩回正常人的比例。脚踩废土,碎石咯着鞋底。
周围同伴的声音陆续传来。玛修第一个跑过来,大盾砸在地上,扑上去抓住藤丸立香的手腕检查。
“前辈!有没有受伤!”
“没事。”
“真的没事?”
“真的。”
藤丸立香把刻盘收好,捏了捏玛修的手。
“我们赢了,玛修。”
玛修愣了一秒,随后点头,眼眶有些红。
“是的,我们赢了。”
盖提亚站在废土边缘,低头看了很久那片金色光粉消散的位置,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说不清是叹气还是哼声的响动。
格温把重剑扛上肩,大步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堆废墟,再看一眼盖提亚,开口。
“这就结束了?”
“结束了。”
格温沉默了三秒,转头看向约翰。
“约翰,你有没有觉得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说不上是庆幸还是茫然。
杜鲁夫蹲在地上,捡起一块散落的暗金甲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扔掉。
“结束了。”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却有某种真实的感慨。
——
废土重新安静下来。
英灵们陆续收起兵刃,坐在碎石上,站在断柱旁,或者干脆直接躺倒,喘着气对着星空发呆。
阿尔托莉雅把圣剑收回剑鞘,站在废墟最高处,看着那片星海,一言不发。
高文把宽刃巨剑插在地面当支撑,靠着剑柄半蹲着,捶了捶发酸的大腿。
藤丸立香看到了神殿废墟里的楚智,走了过去,站在他旁边,抬起头。
“铁幕,”她开口,“它是怎么诞生的的?”
沉默了片刻,楚智才开口。
“文明。”
就这两个字,随后是更长的停顿。
“文明与文明之间,永恒存在的猜忌与杀意。”
楚智转过头,看向那片星海。
“你知道黑暗森林理论吗?”
“所有文明最根本目标就是活下去,一切扩张、攻击都服务于存续,但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 资源有限,所以文明之间天然存在长期零和竞争。”
“但因为技术爆炸,一个文明很有可能在几百年的时间里科技不断突破超越其他文明。”
“于是,为了活命,必须先让对方死。”
“为了繁荣,必须先让对方衰落。”
“这不是某一个文明的恶意。”
“这是所有文明,在黑暗宇宙里共同演化出的,唯一确定有效的生存法则。”
藤丸立香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猜忌积累,恐惧积累,杀意积累。”
“时间足够长,这些东西从无数个文明里析出,聚合,凝固。”
“铁幕,就是这样诞生的。”
“没有意志,没有仇恨,没有目的。”
“只有最纯粹的毁灭本能。”
“对一切文明,平等地,挥下那一剑。”
废土上安静极了。
藤丸立香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碎石,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最终开口,“铁幕打倒的,不是哪一个敌人。”
“是所有选择孤立、选择猜忌的文明,亲手铸造出来的终局。”
楚智没有否认。
“你可以这样理解。”
风从废土上穿过去,卷起一层薄薄的金色尘埃。
玛修站在藤丸立香背后,听完这一段话,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大盾把手。
阿尔托莉雅从高处走了下来,在两人旁边停住脚步,也没有说话。
罗曼把白大褂的袖子挽了挽,抬头看着那片星空,轻轻叹了口气。
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还有什么想问,直接问吧。”
藤丸立香偏过头,看向他。
“那位善神。”
她直接开口。
“就是你吧。”
楚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轻轻挑了下眉。
藤丸立香继续往下说。
“一开始我就觉得怪,”她说,“那位善神出现的时机,总是刚刚好。”
“刚好在我们撑不住的时候,刚好出一把力,刚好留下一个继续走下去的机会。”
“善见天,闪耀之光,那块刻盘。”
“每一次,都是你。”
楚智没有立刻说话。
废土上的风把他的黑色风衣吹起一角,随即落下。
“你这一路走来,”他最终开口,“从来都不需要什么神。”
“那些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我只是,”他停了一下,“恰当的提供了一些帮助。”
藤丸立香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谢谢。”
很短的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楚智嘴角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不客气。”
藤丸立香察觉到楚智的神色不对,闻到。
“你要离开了吗?”
“宇宙很大。”
他这样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讲一件寻常的事情。
“铁幕消失了,但它带来的风波尚未平息。”
“如果不能彻底解决,”他停了一下,“铁墓可能还会卷土重来。”
藤丸立香犹豫了一下,
“那祝你一路顺风。”
楚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随意地挥了一下,像是在跟人打招呼,又像是在道别。
“放心,我们说不定还会再见。”
没有任何离别的仪式。
楚智就这样走了。
……
迦勒底,控制室。
传送台上的光芒碎裂开来,落成游离的数据光斑。
藤丸立香落地,脚踩在熟悉的合金地板上。
达芬奇从屏幕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我们的大英雄回来了。”
众人欢呼,庆祝这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晚宴后。
藤丸立香站在走廊的窗口旁,透过厚厚的强化玻璃,往外看。
外面是迦勒底外层结构的黑色金属壁,再外面,是无尽的虚空与星海。
玛修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藤丸立香开口。
“玛修,你有没有想过,”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可以自己决定人理该是什么样子?”
玛修想了想。
“前辈的意思是……”
“我是说,”藤丸立香转过头,看向玛修,“不再依赖抑制力,不再受盖亚和阿赖耶的规则摆布。”
“我们自己来制定规则。”
“用我们自己认为对的方式。”
玛修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眼神逐渐变得认真。
“我会帮助前辈。”
那一天之后,经历了无数次的轮回,见过了无数次的末日与重生,承载了无数次的失去与坚持。
作为最后的人类,作为人理唯一的御主,藤丸立香站在迦勒底最深处。
面前,是两团亘古以来就在此运转的光轮。盖亚。
阿赖耶。
两套冰冷的系统,两套无意识的规则,在千万年的时间里守护着这颗星球和这颗星球上的人类。
功过无法清算。
但有些事,到了该改变的时候了。
藤丸立香深吸一口气。
令咒的红色纹路,从手背蔓延开来,覆盖小臂,覆盖肩膀,覆盖全身,密密麻麻,无数道连向无数位英灵,连向无数个世界。
手中的短杖轻轻抵在两团光轮之间。
不是强行打碎。
不是暴力覆写。
只是,把一个新的法则,轻轻嵌入进去。
就像楔子敲入木缝,温柔,但不容动摇。
光轮颤动了一下。
然后,是很长很长的沉默。
最终,原本冰冷的抑制力,缓缓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那种冷硬的、不包含任何温度的程序语言。
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开始学着倾听。
藤丸立香收回短杖,深呼出一口气。
“理解、包容、求同存异、共同进步。”
“我们将行走在一条崭新的道路上。”
“未来,终将如我们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