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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三天

    那股冷气顶了半个时辰才稳下来。稳下来以后,石台上的人开始报数。

    沈聿站在最里圈边上,从头数到尾,数了三遍。四百三十二。

    一个不少。“撑得住吗。”叶峰问。

    齐照没有立刻答。他绕着那道口子走了一圈,走到东边站住,蹲下去,把手掌贴在石台上。

    贴了很久。“三天。”

    “什么三天?”

    “这块盖开着,最多三天。”齐照说,“三天以后不管你钉没钉上,盖必须合。”

    “合不上会怎么样?”

    “合不上,就不是三天了。”

    老人站起来。“底下那东西在等这一天等了两千年。孔开着一天,它就往上顶一天。”

    “头一天顶得轻,第二天重,第三天——”

    他没有说下去。“三天以后,你们上头这四百多个人压不住。”

    “压不住的时候,盖就不是往上抬了。”

    “是往上飞。”

    叶峰把这个数记住了。三天。

    三十六个时辰。他心里另外还有两笔账。

    一笔是他自己的。他那本账上还剩三格——雪线那处渗漏占了九个格子,天花板从十二压到三,这半年一直没长回来。三格,就是他的满。

    一格渡一个人。三个。

    另一笔是林钰倾的。她那一身纯阴,落雁口烧掉了大半,剩下的这半年养回来一点。养回来多少她自己也说不准。

    底下有二十六个人。这是齐照说的数。

    三格,二十六个人,三十六个时辰。

    叶峰蹲在口子边上,捡了块碎石在石台上划。他先划了三道,代表三格。又在旁边划了一长排短竖,划到二十六道停下。

    三道对二十六道。他看了一会儿,拿手把那些道全抹了。

    抹完他把碎石扔了。这三笔账怎么对得上,他现在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总数:三十六个时辰。分工是韩九鹤定的。

    老人昨天夜里在木板上写了一夜,写完让沈聿誊了六份。

    最里圈:涅槃山四十七人,岑鹤鸣领。他们守了两千年井盖,这一圈离孔最近,压得最实。

    中圈:十九家一百二十人。程九渊、曾寅、谢邵各领一段。外圈:那一百零七个。

    外圈还有一部分人上不了石台,站在栈道上和崖底的凹地里——他们够不着石头,可他们能撑住前头那个人。

    绳子是昨天夜里发下去的,一人一根。系法沈聿教了三遍:先系自己腰上,再系前头那个人的腰上,打活结,扯一下就开。

    “别打死结!”他在石台上来回走,一个一个看,“打死结的自己解开重打!底下要真出事,你解不开你就跟着走了!”

    有个新弟子系反了,被他当场揪出来。

    “你这个是把自己拴死在别人身上了!”

    “沈师兄我这——”

    “重来!”

    排位排了半个多时辰。

    最里那一圈站得最挤。石台上那二十七双脚印,齐照让人拿白灰圈了出来——四十七个人站在那一圈上头,脚下踩的正是两千年来二十七对人踩过的位置。

    岑鹤鸣站在最里头,正对着那道口子。

    老人的两条腿这半年已经很不行了,站上去的时候两个弟子一边一个架着。站定以后他把两个弟子推开,自己把两只手按在石头上。

    “我站得住。”

    韩九鹤把那块木板举起来,冲底下所有人念了一遍。念完他说了一句话。

    “你们里头有人会算账。”老人说,“你们算算就知道,最外圈那些人出的力最小。”

    “他们压不了几分。”

    老人把木板放下。“可他们一个都没走。”

    那句话说完,崖底下静了一会儿。

    后来是那个老爷子先出的声。他站在最外沿,两只手按在前头那个人的背上,扯着嗓子喊:

    “我出的力是小!可我站着呢!”

    底下笑起来了。笑完,四百多个人把手按上去了。

    从最里圈往外,一层一层,手按在石头上,手按在前头那个人的背上,背顶着背,肩膀顶着肩膀。

    石台上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去前,师傅让人把他抬到了口子边上。

    老人在藤椅上坐着,没有说话。他抬起手,叶峰蹲下去。那只手在他后脑上按了一下。

    按完就收回去了。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

    岑鹤鸣在最里圈那儿喊了一句:“峰儿。”

    “师叔。”

    “记住一件事。”老人说,“底下那些人,是我们涅槃山两千年的债主。”

    “今天下去,是还债的。”

    “不是去救人,也不是去当英雄。”

    “是还债。”

    叶峰点了点头。

    韩九鹤没说话。老头蹲在口子边上,把那根钉从布里取出来,最后擦了一遍,双手递过去。

    叶峰接过来,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怀里现在有三样:那枚合起来的玉简,那根钉,还有一小包药——是纪清瑶硬塞的,用油纸裹了三层。

    “三个时辰吃一次。”她说,“吃不下也得咽。”

    “知道了。”

    “还有——”

    纪清瑶说到一半,把后半句咽了。她转身走了。

    叶峰和林钰倾走到那道口子边上。口子底下是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出去七八级就看不见了。

    那底下没有光。也没有风。

    林钰倾把那截红绳往上推了推,推到腕子上头一点的位置,绕紧了。

    她把那枚白玉揣进怀里。叶峰回头看了一眼。

    四百多张脸。

    有涅槃山的弟子,有十九家的人,有半年前躺在床上翻不了身的病号,有从东阳来的老人,有他叫得出名字的,也有他叫不出名字的。

    他忽然笑了。“师兄。”

    沈聿在最里圈边上:“哎。”

    “记一笔。”

    “记什么?”

    “记今天站在这儿的,一个都别落下。”

    “名字、哪儿人、站的哪一圈,都记上。”

    沈聿从怀里摸出一支笔和一沓纸。纸是他自己裁的,裁得不齐。他这半年记了一本簿子,今天这一页还空着。

    “记完呢?”

    叶峰把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要是我们回不来——”

    他回过头。

    “这一页,你念给下一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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