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组长的车尾灯没入省道的夜色中。
朱文浩立在镇政府大院的风口,理了理大衣领口。
他转身步入办公楼。
走廊上悄然无声,各科室已下班。
推开副书记办公室的门,尚未落座,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接起听筒。
顾明川的声音传出。
“文浩,省纪委的人撤了?”
“刚走。”朱文浩在椅中坐下。
“结果如何?”
顾明川追问。
“这封匿名信直接递到省里,苏长明是冲着把你连根拔起去的。”
“要是黑石镇的账出了问题,市里追责下来,咱们清江县府也得跟着挨板子。”
“苦肉计罢了。”
朱文浩端起手边的冷茶,润了润嗓子。
“苏长明想借省纪委的势逼我们停工。”
“账目干净,他的算盘落了空。”
“卫组长走前留了话,这套三方监管机制会写进省里的报告。”
电话那头传来长出一气的声音。
“好,撑过这一轮,咱们在上面就有话语权了。”
顾明川停顿下来,压低音量。
“不过,陆书记最近频繁往市里跑。”
朱文浩指节在桌案上轻敲两下。
“他在清江县当书记好几年,到了该往上走的时候。”
顾明川分析道。
“这几次去市里,他避开了我,态度暧昧。”
“我得到的消息,苏长明在其中牵了线。”
这就全对上了。
“陆国良要位置,苏长明要打压我。”
朱文浩语调平平。
“他们各取所需。”
“陆国良在县里压阵,对黑石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苏长明的眼线进来搅局。”
顾明川赞同这套推演。
“那个新派下去的常务副镇长刘文轩,明天就要到任了。”
“这人我打了眼,在县财政局的时候。”
“业务能力强,后来我才知道,他跟秦远山有牵扯。”
“你多加防备。”
“钱袋子的规矩,我来定。他掀不起风浪。”
挂断电话,朱文浩靠向椅背。
陆国良想要升迁,苏长明就抛出橄榄枝。
清江县的盘面,就是一局制衡游戏。
次日清晨。
许洁拿着一叠文件进门。
“朱书记,县里的通知下来了。”
“刘文轩今天办理组织关系交接,明天正式报到。”
“人在财政局待过,懂账。”
朱文浩拿起铅笔。
“原先的财务审批流程改一改。”
“财政所的每一笔资金流转,在刘文轩签字后,增加一道双人复核。”
“你作为党政办主任,负责最后一道把关。”
“两人签字,钱才能动。”
许洁提笔记下。
“这样一来,财政所的实际控制权就不在他一个人手里。”
“他能查错纠偏,就用他查错纠偏。”
朱文浩合上卷宗。
“老百姓的活命钱,多几道锁,踏实。”
门被叩响两声,杜长河推门走入。
这位新任的政法委员换了一身便装,步履稳健。
他走到桌前,没去坐客座。
“朱书记。”
“黑水村治安巡防的班子搭起来了,赵刚带队在排查隐患。”
杜长河汇报道。
“动作很快。”
杜长河没有急着走,往前凑了半步。
“朱书记,前天我去县里汇报工作,去了趟秦书记办公室。”
朱文浩抬眼看他。
秦远山的人,主动跑来汇报主子的动向。
“秦书记在县里的日子,不太宽裕。”
杜长河道。
“常委会上,陆书记几次点了他的名,把信访的烂摊子全压在他头上。”
“县局的郑大川看风向不对,现在凡事都绕过秦书记,直接向陆书记请示。”
“秦书记的话,在县里已经不管用了。”
杜长河这番话,是投名状。
他看出了秦远山大势已去,陆国良在收权,朱文浩在黑石镇已成气候。
他这个政法委员如果还抱着秦远山的大腿,下场显而易见。
朱文浩拿起桌上的茶杯。
“秦书记在县里怎么过,那是县委的事。”
“黑石镇的法度,靠的是实实在在的办事。”
“你把黑水村的治安理顺,比什么汇报都强。”
杜长河连连应承,退了出去。
中午时分,一辆考斯特驶入镇政府大院。
周舒桐穿着一套驼色风衣,从车上走下。
她身后跟着几名西装革履的审计人员,还有两家媒体的记者。
朱文浩与罗兴邦站在台阶上。
“朱书记,第三方审计报告出来了。”
周舒桐将一份厚重的装订册递过去。
“黑石矿业重组资金,来龙去脉清清楚楚。”
“我今天特意带了媒体,就在这镇政府大院里开个发布会,把账目向全社会公开。”
罗兴邦双手接过报告,额头见汗。
周舒桐这是在帮朱文浩洗清匿名信的脏水。
媒体的闪光灯亮起。
周舒桐面对镜头。
“资本入局黑石镇,看重的是这里透明合规的营商环境。”
“三方监管账户是保障,没有权钱交易,只有共赢。”
新闻稿当天下午便在省市媒体平台发出。
黑石镇阳光账本的名声,借着这次危机反向营销,热度再上一个台阶。
举报信,反而成了朱文浩立威的垫脚石。
夜色深沉。
冷风在黑石镇的街道上呼啸。
镇政府大院内,多数科室已熄灯。
财政所位于办公楼一楼尽头。
财政所长刘志强加了个班,整理南街抢修工程的结算票据。
他端着水杯,走向饮水机接热水。
走廊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砖上,节奏极稳。
刘志强回头看去。
一个中年男人提着公文包,停在财政所门口。
戴着一副半框眼镜,面容瘦削。
男人没有敲门,径直走了进来。
“你是刘志强?”
男人开口,声音带着长居机关的低沉。
“我是。请问您是?”
男人将手里的公文包放在一旁的办公桌上。
从兜里掏出一份折叠的红头文件复印件,推了过去。
“县财政局,刘文轩。”
刘志强看清了抬头。
新任常务副镇长。
按县里的通知,明天才正式报到。
“刘镇长,您不是明天才来吗?”
刘文轩没有接话,目光扫过桌上堆积的账册。
“早一天晚一天,都要接手。”
“我管财政,总得先摸摸底子。”
他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抽出一本黑水村补偿款的流水账册,翻开。
“刘所长,这三方监管账户的走账流程,不合规。”
刘文轩指着一笔资金的附页。
“群众代表的签字,不能作为财政拨付的法定凭证。”
“这违反了预算法的基本规定。”
刘志强站在门边。
“这是朱书记定的规矩。账目都在外头白板上公示了。”
刘文轩推了推眼镜,将账册合拢。
“规矩是人定的,法是国定的。”
他看着刘志强。
“在黑石镇,账本归我管。”
“明天一早,把所有监管账户的原始凭证,全数送到我办公室。”